“知夏，若棠行動不方便，別墅先讓她住。”陸景川把離婚協議推到我面前，語氣平得像在分一間客房。我看著他袖口上那枚袖扣，還是我去年親手挑的。他說許若棠苦了十年，他得補償她。我點頭，簽字，收拾行李。走到門口時，陸家人正圍著輪椅上的她噓寒問暖。沒人知道，我包里那本舊賬，足夠讓這棟燈火通明的別墅，明天就冷下來。
醒酒湯涼了。
我盯著餐廳門縫下透出的那點暖黃燈光，它貼著地磚往外爬，像一條快斷氣的蟲。
凌晨四點，客廳沒開燈，窗外省城的霓虹把墻壁染成一層病色的紫。
手指磨著沙發扶手上那道裂口，皮面邊緣已經翻起。那是三年前陸景川摔杯子時劃破的，玻璃渣飛出去，有一粒嵌進地板縫里，后來怎么掃也掃不干凈。
門開了。
他走出來，不是走，是拖。
拖鞋擦著地板，沙沙響。
酒氣跟著他涌出來，混著他身上常用的雪松香水，已經變成一股舊衣柜里的霉味。
他沒看我，眼睛落在自己鞋尖前那塊地磚上。
他把手**褲袋，又拿出來，指腹在袖扣上搓了兩下，才擠出聲音，每個字都像沾了砂。
“知夏，她坐不起來了。”
我等著。
我知道還有下半句。
十年了，我太熟悉他這種停頓。每次要說出刺傷我的話之前，他都會先擺出一副自己也很難受的樣子，好像刀子是我遞過去的。
“醫生說，可能一輩子都離不開輪椅。”他終于抬眼，眼白里爬滿紅絲，臉色像隔夜的面湯，“我要接她回來。”
“接哪兒？”
“這里。”他停了停，手指又去摸袖扣，那枚袖扣是我去年親手挑的，“她行動不方便，外面沒人照顧。”
我看著他。
他從茶幾上拿起一份文件，推到我面前。
“我們離婚吧。”
客廳那盞沒開的吊燈，在我眼前晃出一圈虛影。
我眨了眨，虛影還在。
十年，三千多個早晨，我比他早起半小時。白粥要熬到米粒開花，牛奶不能燙，煎蛋邊緣不能焦。
晚上他回來，浴缸里的水永遠剛好，襯衫按顏色掛好，領帶按場合排開。他談崩了生意，我就在客廳等，翻那些我看得懂卻裝作不懂的賬單，陪他熬到天亮。
我以為那是日子。
原來只是我一個人往空碗里倒水。
“好。”我說。
聲音輕得像掉在地上的灰。
他似乎松了口氣，肩膀往下一塌，又很快站直。
“別墅先讓若棠住。”他說，“她現在受不了折騰。你搬去外面，房子我會給你安排。”
我看著那份離婚協議。
紙很白，白得刺眼。
“還有呢？”
陸景川皺了皺眉，像嫌我麻煩。
“你別鬧。若棠苦了十年，我得補償她。”
“我問，還有呢？”
他把一串鑰匙放在桌上。
“東郊那套公寓給你。車也留給你。錢，我不會虧待你。”
我笑了一下，沒什么聲音。
他把我當成一件舊家具，挪出去，還要夸自己仁至義盡。
我拿起筆，簽下沈知夏三個字。
筆尖劃過紙面，很順，順得像刀劃開皮。
陸景川的手搭在文件上，指節放松了些。
“明天上午，若棠會過來。你今晚先收拾。”
“這么急？”
他避開我的眼睛。
“她出院了。”
我點頭，把筆帽扣上。
“行。”
他轉身往樓上走，腳步比剛才快。
走到一半，他回頭。
“知夏，別讓大家難看。”
我抬眼看他。
“誰是大家？”
他沒答。
樓梯燈照著他的側臉，那里有一道很淺的疤。少年時他替許若棠打架留下的。每次有人問，他都說忘了，可每次照鏡子，他都會摸那道疤。
房門關上時，他特意放輕了動作。
這種體面，比摔門更惡心。
我坐在黑暗里，直到晨光從窗簾縫里切進來，在地板上落下一道白。
那道裂口還在手底下，粗糙得扎人。
我站起來，膝蓋響了一聲。
走到餐廳門口，推開。
醒酒湯果然涼透了，碗邊凝出一圈油花。
旁邊壓著一張舊照片。高中畢業那年，陸景川站在中間，左邊是我，右邊是許若棠。
她笑得乖，手扶著他的胳膊。
我也在笑。
可我的眼睛，不在鏡頭上。
我在看他。
我伸手拿起照片，玻璃相框邊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