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姨端來藥的時候，廚房里的糖鍋還在小火上冒泡。
焦糖香從門縫里鉆出來，甜得發苦。
我坐在長桌盡頭，看著桌上那份文件，手背上還沾著凌晨熬醬時濺出來的糖點。
周姨把水杯放到我面前，聲音壓得很低。
“溫小姐，先生說了，簽了這個，以后橋居苑那套房子就是您的了?！?br>我看著那些字。
店鋪交接，配方長期使用，老客名單移交。
每一條都像刮刀，刮在我三年熬出來的心血上。
沈斯年說店里賬上撐不住了，再拖下去所有人都要賠進去。
他說楚楚剛回國，需要一份像樣的事業。
而我那家開在巷口的小甜品店，剛好合適。
“他人呢？”
周姨沒有答。
我抬頭，又問了一遍。
“沈斯年人呢？”
門口傳來皮鞋聲。
沈斯年推門進來，西裝外套搭在臂彎，像剛從一場體面飯局下來。
他看了眼桌上的藥，又看了眼文件。
“怎么還沒簽？”
我把文件往前推了半寸。
“你說賬上撐不住，我信了。你說讓我休息一陣，我也信了?？蛇@里寫的是，我以后不能再碰眠糖的任何配方?！?br>沈斯年解開袖扣，語氣平穩。
“溫眠，別鬧。”
“我鬧？”我笑了一聲，“那家店的第一鍋奶酪，是我在出租屋里熬壞了七次才成的。第一個老客，是我冒雨送了三條街才留下的?，F在你讓我簽字，把它送給宋楚楚？”
他走到我身邊，手按在椅背上。
“楚楚比你更適合站在臺前。”
“那我適合什么？”
沈斯年低頭看我。
“你適合聽話?！?br>周姨在旁邊端著托盤，手去摸圍裙口袋，摸了兩次都沒摸到紙巾。
我看著沈斯年。
“如果我不簽呢？”
他把一支筆放到我面前。
“店里所有員工這個月的工錢，房租，供應商的錢，都等著這份文件。你不簽，明天早上他們就會知道，是你把眠糖拖死的?！?br>我拿起筆。
筆尖落在紙上那一刻，糖鍋里的泡沫溢了出來。
周姨低喊：“鍋！”
我沒有回頭。
我簽下名字，像給自己判了死。
沈斯年拿起文件，確認每一頁。
“藥喝了?！?br>我看著他。
“為什么？”
“你最近太累，醫生開的安神藥?！?br>周姨低下頭。
我端起杯子，把藥吞了。
苦味壓過焦糖味，堵在喉嚨里。
沈斯年收好文件，終于露出一點滿意。
“下午楚楚會去店里，你別過去?！?br>我問：“她知道這家店怎么來的嗎？”
他拿外套的動作停了一下。
“她不需要知道?！?br>我站起來，椅子腳在地上刮出刺耳一聲。
“沈斯年，你真厲害?！?br>他看向我。
我把空杯子放回桌上。
“你把我從泥里拉出來，再把我的店拿去哄別人。連說聲謝謝都省了?！?br>沈斯年的臉沉了下去。
“溫眠，我不喜歡你這樣說話?！?br>“那你喜歡我怎么說？”
我盯著他的眼睛。
“說我活該？說我一個鄉下來的姑娘，能被你看上，已經是天大的福氣？”
周姨趕緊開口：“溫小姐，您少說兩句。”
沈斯年把文件遞給助理，聲音低了些。
“從今天起，你搬回橋居苑。店里的事，不許再插手?！?br>“那我做的蛋糕呢？”
“楚楚會安排新的師傅?！?br>“老客呢？”
“名單已經在文件里?！?br>“配方呢？”
“你簽了。”
我站在原地，忽然覺得好笑。
“沈斯年，你有沒有想過，配方不是紙上幾行字?！?br>他看著我，像聽見小孩子賭氣。
“溫眠，別拿你那點手藝嚇人。”
門外有人輕輕敲門。
助理探頭進來。
“沈總，宋小姐到樓下了?！?br>沈斯年立刻轉身。
他走到門口，又停住。
“別讓楚楚難堪?！?br>我聽著這句話，胃里那點藥苦翻上來。
“她拿走我的店，還要我別讓她難堪？”
沈斯年沒有再回頭。
門關上以后，周姨去關火。
焦糖已經糊了，黑褐色黏在鍋底，甜味全變成苦味。
她端著鍋站在水池邊，輕聲說：“溫小姐，焦了就倒了吧。”
我走過去，拿起刮刀，一點點把糊掉的糖刮下來。
“周姨，糖焦到這一步，做不了蛋糕?！?br>她剛松口氣。
我把刮下來的糖裝進小盒。
“但能做苦焦糖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