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謝家老爺躺在榻上，氣息微弱，全族之人屏息靜立。
他用盡最后一絲力氣，將家主玉印交到了謝知衍手中。
從今日起，謝知衍便是謝家新主。
按照族規(guī)，新任家主當(dāng)場便要擇定主母。
謝家長老站在床邊，神情莊重。
“知衍，要做出決定了，選誰當(dāng)你的妻子？”
謝母握著我的手，臉上的寬慰也壓不住眼角的悲傷。
“阿衍，你父親最是看重綰綰，快定下吧，讓他老人家安心。”
族中長老們紛紛附和，言語間皆是對我的肯定。
畢竟，謝家賴以生存的貢品荔枝“玉荷包”，是從我蘇家移植而來。
這荔枝是專供御貢的珍品，深得皇上貴妃喜愛，維系著謝家全族的榮華富貴。
這十年，也只有我能讓那棵嬌貴的古樹年年碩果累累。
論才智容貌，溫如月處處不及我。
我早就是謝家內(nèi)定的兒媳人選，這是人盡皆知的事。
但這一世，謝知衍始終沉默不語。
他面無表情地盯著我，眼里帶著深深的厭惡和怨恨，與前世他命人砍樹時一模一樣。
我心中一沉，知道他也重生了。
既然如此，我又何必重蹈覆轍，成全你們便是了。
不等他開口，我掙開謝母的手，上前一步，屈膝跪倒。
“蘇綰德薄才淺，配不上少爺，自請退出選媳。”
一言既出，滿堂嘩然。
謝母厲聲斥責(zé)：“胡鬧！綰綰，這種話也是能亂說的！”
謝知衍眼中露出一瞬的詫異，隨即恢復(fù)冷漠。
他緩緩抬手，指向身旁的溫如月：“如月才是我心中的賢妻。”
溫如月臉上閃過得意，卻故作驚慌："知衍哥哥，這不太好吧。"
“知衍，你瘋了嗎？”
謝老爺猛地坐起。
“父親，兒子心意已決。”
謝知衍語氣堅決。
謝老爺指著謝知衍，手指顫抖：“你……你這個逆子！”
話音剛落，謝老爺眼一翻，重重摔在榻上。
房間內(nèi)哭聲震天，亂作一團(tuán)。
我置若罔聞，只朝著那冰冷的床榻，恭恭敬敬地磕了三個響頭。
“蘇綰，謝過老爺十年養(yǎng)育之恩。”
謝知衍走到我面前，居高臨下地俯視著我。
“既然退出了，那便把玉枝令交出來。”
2
玉枝令，那是象征荔枝樹管理權(quán)的信物，多年來一直由我保管。
有了它，才能調(diào)動下人、采購肥料、決定修剪時節(jié)。
沒有它，就算有天大的本事，也無法靠近那棵珍貴的古樹。
樹榮家榮，樹損俱損。
多年來，只有我能讓古樹結(jié)實滿枝，也只有我，配得上這塊玉令。
謝母臉色一變，急忙上前勸說。
“阿衍，綰綰雖然不做我們家媳婦，但這荔枝樹還是要她照料的。”
“是啊，這些年都是綰綰在管，換了別人怎么行？”
“玉荷包可不是普通荔枝，稍有不慎就會顆粒無收！”
“蘇綰丫頭多年照顧，沒有功勞也有苦勞，何必如此絕情！”
族中長老們紛紛勸阻，話語間滿是擔(dān)憂。
溫如月見狀，立刻裝出柔弱的模樣。
“知衍哥哥，我雖然不懂荔枝，但愿意學(xué)。”
她咬著唇，淚珠在眼眶里打轉(zhuǎn)。
“綰綰姐姐這么厲害，一定會教我的，對吧？”
謝知衍冷笑一聲，甩開母親的手。
“母親，如今如月才是謝家的兒媳，您不幫她，反倒幫著一個外人？”
十年照料，十年付出，在他眼中，我終究只是個外人。
最后一絲情意，就此斷絕。
我緩緩站起身，伸手解下脖頸上荷包形狀的玉佩。
那塊暖玉在我身上溫養(yǎng)了整整十年，此刻卻顯得格外冰涼。
“此物，歸還謝家。”
我將玉枝令放在桌上，聲音平靜。
“從此我與謝家，兩不相欠。”
溫如月眼中滿是貪婪，幾乎是搶奪般地拿起玉佩。
她迫不及待地戴在自己頸上，**著玉佩表面，得意地笑了。
“多謝綰綰姐姐割愛。”
周遭的下人們最會見風(fēng)使舵，方才還對我?guī)е鴰追志次罚倏次視r，眼神瞬間化為鄙夷與不屑。
有幾個平日里被我管教過的家丁，更是露出幸災(zāi)樂禍的表情。
我轉(zhuǎn)身就要離開，謝知衍卻冷聲開口。
“慢著。”
他步步逼近，聲音里帶著命令的口吻。“照料玉荷包的栽育秘本呢？那才是最重要的東西。”
我停下腳步，緩緩回頭。
“照料荔枝樹哪有什么秘本，所有的方法都在我腦子里。”
“照顧貢品樹這么復(fù)雜的事，怎么可能全憑記憶，沒有詳細(xì)記錄？”
“蘇綰，你分明是想藏私，不肯交出秘方！”溫如月尖聲反駁，語氣充滿著懷疑。
我淡淡開口：“信與不信，在于你們。”
“照料荔枝，最重用心二字，時日久了，自然通曉其習(xí)性。”
說難不難，說易不易。
無非是十年如一日，將那棵樹看得比自己的命還重罷了。
謝知衍眼神陰沉。
“既然你不肯交出秘方，那就哪里也別去了。”
“這是我作為謝家家主的第一個命令！”
他揮揮手，幾個家丁立刻圍了上來。
我被粗暴地拖拽著，關(guān)進(jìn)了后院最偏僻的柴房。
那間柴房陰暗潮濕，滿地都是枯草和雜物。
“以前你不是很威風(fēng)嗎？現(xiàn)在也有今天！”
幾個從前因在荔枝園中偷懶被我訓(xùn)斥過的下人，將一碗餿掉的飯菜狠狠砸在我面前。
“這可是廚房特意為你留的好東西，慢慢享用吧！”
餿水濺了我一身，他們卻圍著我哈哈大笑。
我靠著冰冷的墻壁滑坐下來，腹中空空，卻無半點食欲。
3
曾經(jīng)，我也想過將照料荔枝樹的方法教給溫如月。
可她一聽每日要頂著日頭測量土溫，半夜要起來查看濕度，便立刻搖頭。
“我這雙手是用來彈琴作畫的，不是用來挖土的。”
現(xiàn)在，她拿著玉枝令，模仿我的樣子去照料荔枝樹，澆水、施肥。
那些動作看起來有模有樣，實際上全是花架子。
不出三日，荔枝樹翠綠的葉子上開始出現(xiàn)肉眼可見的枯黃。
原本挺拔的枝干也顯得無精打采，整棵樹都顯著病態(tài)。
溫如月的貼身丫鬟春桃匆匆來到柴房，一腳踢開破舊的木門。
“蘇綰，你這個歹毒的女人！”
春桃指著我的鼻子破口大罵。
“你肯定藏了什么秘方不肯交出來，存心要害我們家小姐！”
我虛弱地抬起頭，聲音沙啞：“我要見謝知衍。”
“見什么見！”
春桃一巴掌扇在我臉上。
“老爺現(xiàn)在忙得很，哪有功夫搭理你這種人！”
“快說，照料荔枝樹到底還有什么訣竅！”
臉頰**辣地疼，我咬緊牙關(guān)。
“我已經(jīng)說過了，沒有什么秘本，全憑用心照料。”
春桃顯然不信，又是幾個耳光甩過來。
“還敢嘴硬！你不說是吧，那就別怪我不客氣了！”
她從懷里掏出一根繡花針，狠狠地扎進(jìn)我的指甲縫了。
鉆心的疼痛讓我?guī)捉柝省?br>我渾身顫抖，聲音嘶啞。
“拿紙筆來，我寫給你們……”
春桃這才滿意地點點頭，叫人拿來了紙筆墨。
我忍著疼痛，將腦中十年的心血一一默寫下來。
從土壤濕度到施肥時機(jī)，從修剪技巧到病蟲防治，每一條都寫得清清楚楚。
寫完，我便虛脫在地。
春桃一把搶過紙張，看也不看我一眼，轉(zhuǎn)身離去。
溫如月拿到那幾張寫滿字的紙，得意忘形。
她看也未看，便直接當(dāng)起了甩手掌柜，將紙張丟給下人。
她每日只在樹下轉(zhuǎn)一圈，擺擺樣子就回去了。
可那些下人早已因我的不在心生懈怠，又欺溫如月不懂行。
見沒人**，根本沒有遵照我的方法認(rèn)真照顧。
該施的肥料偷工減料，該澆的水馬馬虎虎，該修剪的枝葉也是隨便剪兩下了事。
果然，樹的狀態(tài)每況愈下，透著一股敗氣。
新結(jié)的果子細(xì)小酸澀，哪里還有往年的飽滿香甜。
這日，謝知衍巡視時發(fā)現(xiàn)了樹的異狀，臉色鐵青得可怕。
“這是怎么回事？”
他將一顆干癟的荔枝狠狠砸在地上，聲音里滿是怒火。
溫如月嚇得六神無主，雙腿發(fā)軟差點跌倒。
“知衍哥哥，不關(guān)我的事啊！”
“你不是拿著玉枝令嗎？樹變成這樣，你難道不知道？”
溫如月哭得梨花帶雨，將所有罪責(zé)都推到了我的身上。
“都是蘇綰那個**！她給的肯定是假秘方！”
說著，她又假惺惺地向謝知衍哭訴起來。
“知衍哥哥，我這些日子夜夜夢到蘇綰對著樹獰笑，她一定是在詛咒這棵樹！”
“她存心要害我們家，毀了謝家的荔枝樹！”
謝知衍聽到這話，握緊雙拳，青筋暴起，眼中閃過狠厲。
“來人！”
他轉(zhuǎn)身對管家下令。
“把那個妖婦，都給我?guī)У嚼笾湎隆！?br>“叫上府里的所有人，我要當(dāng)眾審判！”
4
我被兩個粗壯的婆子拖出柴房，雙手還在滴血，被硬生生按跪在荔枝樹下。
府里所有人都圍了過來，對著我指指點點，交頭接耳。
謝知衍高高在上地看著我，聲音冰冷。
“蘇綰，你好大的膽子！竟敢給假秘方！”
我咬緊牙關(guān)，聲音虛弱卻清晰。
“寫的字字句句，皆我十年心血，不信可找人對質(zhì)。”
謝知衍冷笑一聲，揮手叫來幾個曾經(jīng)在荔枝園干活的老仆。
“你們說說，蘇綰平日里都是怎么照料這棵樹的？”
老張頭顫顫巍巍地開口：
“回老爺，蘇姑娘每日辰時便到園中，先是用手測土溫，再看葉片的顏色。”
另一個婆婆接話：
“是啊，她還要在午時和申時各澆一次水，每次的水量都不一樣。”
“施肥也有講究，春夏秋冬用的肥料都不同，連撒的位置都有規(guī)矩。”
這些下人說的每一句話，都與我寫在紙上的方法完全吻合。
謝知衍拿起那幾張紙，仔細(xì)對照著，臉色漸漸難看起來。
我照料荔枝樹這十年來，從未避諱任何人，光明正大。
他記憶中我做的那些事，確實和紙上寫的沒有出入。
謝知衍一時無話可說，握著紙的手微微顫抖。
“就算秘方是真的，也不代表她心懷好意！”
溫如月見狀不妙，指著我，尖聲叫道。
“她一定是用了什么歪門邪道，詛咒了這棵樹！”
“知衍哥哥，你想想，她被關(guān)之后，樹就開始枯萎，這不是巧合！”
“我提議對這棵樹進(jìn)行凈化儀式！洗凈那些骯臟的詛咒！”
謝知衍沉默片刻，最終點了點頭。
她的丫鬟春桃會意，馬上端來一盆渾濁的液體。
一股刺鼻的氣味散開，盆里是混合了粗海鹽和生石灰的濃水。
兩個身強(qiáng)體壯的婆子走過來，一左一右按住我的胳膊。
我心中一寒，這分明就是要折磨我。
溫如月走到我面前，居高臨下地指著我的雙手。
“就是這雙手！假意照顧樹，實則心藏污穢！”
“今日，我便要替謝家，洗凈這雙骯臟的手！”
我抬頭看向謝知衍，他站在不遠(yuǎn)處，神情冷漠。
那眼神，就像在看一場與自己無關(guān)的表演。
兩個婆子獰笑著，將我的雙手狠狠按進(jìn)鹽水盆里！
尖銳的鹽粒如鋼**入皮肉，生石灰的灼燒感瞬間蔓延。
血水混著渾濁的鹽水，發(fā)出“滋滋”的聲響。
我痛得渾身痙攣，指甲因為用力而崩裂。
但我死死咬住嘴唇，一聲不吭。
圍觀的人群發(fā)出陣陣驚呼，有人捂住了眼睛。
可更多的人在幸災(zāi)樂禍，議論紛紛。
“活該！誰讓她平時那么高傲！”
“就是，現(xiàn)在知道厲害了吧！”
劇痛中，我抬起頭，死死盯著謝知衍。
這一刻，我心中對這個男人，對這個家最后的情分，伴隨著鉆心的劇痛，徹底碾碎成灰。
儀式結(jié)束后，我的雙手血肉模糊，連彎曲都做不到。
謝知衍冷酷地開口：“現(xiàn)在，你可以滾了。”
“一雙廢手，對謝家再無用處。”
我踉蹌著站起身，用那雙被毀掉的手，對著那棵我守護(hù)了十年的樹，拜了三拜。
然后轉(zhuǎn)身，一步一血印地朝門外走去。
就在我踏出謝家大門的那一刻，天上突然烏云密布，劈下一道閃電。
只聽一聲巨響，那棵百年荔枝樹最粗壯的一根枝干，應(yīng)聲斷裂，重重砸在地上！
所有人都驚呆了，面面相覷。
而我，已經(jīng)消失在滂沱大雨中。
我在城外荒郊，因失血和劇痛，眼前一黑，昏倒在地。
雨幕中，一輛低調(diào)卻奢華的馬車緩緩?fù)Ｏ隆?br>車簾掀開，***的兩淮鹽運(yùn)使陸時硯，正好看到了倒在泥水中的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