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月之夜------------------------------------------。，像一只睜開的、沒有瞳孔的眼睛，冷冷地俯瞰著大地。，透過垂落的床單縫隙，看到父親的靴子一步一步退到她面前。那雙靴子是牛皮縫的，靴筒上繡著她三歲時歪歪扭扭畫的符紋——父親說穿了她的“護(hù)身符”，殺妖時能多三分力氣。。，是父親自己的?！吧蚯?，你逃不掉了?！保统痢⑸硢?，像是蛇在吞吐信子。沈驚鴻從縫隙里看到一個人影走進(jìn)來，逆著月光，看不清臉，只看到一雙豎瞳——金色的、冰冷的、不屬于人類的眼睛。。他一只手撐在床柱上，另一只手還握著那把名為“誅邪”的長劍，劍身已經(jīng)斷了一半，斷裂處參差不齊，像被什么東西生生咬斷的?！靶??！备赣H的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清，“你以為殺了我，就能找到守門人？”，笑聲像是石頭碾過骨頭：“沈千秋，你太高看自己了。殺你，只是因?yàn)槟闾喙荛e事?！保鲁鲆豢谘?。沈驚鴻看到他腰間的傷口——從左肋一直劃到右腹，皮肉翻開著，能看到里面白森森的骨頭。他用手按著傷口，血從指縫間往外涌，根本按不住?！绑@鴻。”父親突然開口，聲音壓得很低，低到只有床底下的人才能聽見，“別出聲，活下去?！?，把尖叫吞進(jìn)肚子里。她才七歲，但她已經(jīng)懂得——現(xiàn)在不是哭的時候。，垂落到床底。他的手指松開了，一個冰涼的、沉甸甸的東西落在沈驚鴻懷里。。
誅邪劍斷成了兩截，父親手里還握著劍柄那一半，扔給她的是劍尖那一半。斷口處還在滴血，不知是父親的血，還是妖的血。
“沈千秋，你還有什么遺言？”玄冥的聲音逼近了。
父親慢慢直起腰，即便身上被開了那么大的口子，他站得還是那么直。沈驚鴻從未見過父親彎過腰——他總說，捉妖師可以死，但不能彎腰。
“我的遺言是——”父親的聲音忽然變得平靜，平靜得不像一個將死之人，“你會死在我女兒手里?！?br>玄冥的笑聲戛然而止。
下一刻，沈驚鴻看到父親的靴子離開了地面。他被什么東西掐著脖子提了起來，懸在半空中，雙腿無力地踢蹬著。
“那我就連你女兒一起殺?！?br>玄冥的聲音冷漠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
沈驚鴻把斷劍抱得更緊了。劍很冰，冰得她胸口發(fā)疼，但她不敢松手，因?yàn)槟鞘歉赣H扔給她的。父親從不會無緣無故給她東西，這把斷劍一定有它的意義。
一聲悶響。
父親的身體摔在地上，就在床邊上，臉正好側(cè)過來，對著床底的縫隙。他的眼睛睜著，瞳孔已經(jīng)渙散了，但嘴角微微上揚(yáng)，像是在笑。
沈驚鴻從那雙眼睛里讀出了一句話——不是聲音，是眼睛說的。
“活著?！?br>腳步聲走遠(yuǎn)了。玄冥的氣息消失在了門外。
夜風(fēng)吹進(jìn)來，帶著血腥味和燃燒焦糊的味道。沈驚鴻不知道外面發(fā)生了什么，只知道剛才有一瞬間，天邊亮得像是白天，然后又暗下去，比之前更黑。
她趴在床底下，一動不動。
從深夜趴到黎明。
天亮的時候，她終于從床底下爬出來，渾身上下都是灰塵和干涸的血跡——不知道是父親的還是自己的，她的膝蓋被碎瓷片劃破了，但她沒感覺到疼。
父親還躺在地上，眼睛還睜著。
沈驚鴻蹲下來，小手覆上父親的眼皮，輕輕往下?lián)帷Ｋ牬謇锏睦先苏f，人死了要閉上眼睛才能安心上路。
但父親的眼皮合不上。
她試了三次，每一次手一松，眼皮就彈回去，露出那雙已經(jīng)灰敗的、死不瞑目的眼睛。
“爹，你閉眼?！彼÷曊f，聲音嫩得像剛破殼的雛鳥，“閉眼，女兒聽話，女兒會活著的?！?br>**次，父親的眼睛終于閉上了。
沈驚鴻在父親身邊坐了一夜，懷里抱著那把斷劍。她不哭，不喊，不吃東西，不喝水，就那么坐著，像一尊小小的石像。
天亮又天黑，天黑又天亮。
第二天黃昏，有人來了。
“這里有人。”一個粗獷的男聲從門外傳來，“**，什么味道……死人？”
腳步聲走近，一個滿臉胡茬的中年漢子蹲下來，看到地上的**，先是皺眉，然后看到**旁邊的孩子，愣了。
“孩子，你……”
沈驚鴻抬起頭，看著他。
那漢子后半句話卡在喉嚨里——他從沒見過一個七歲的孩子有這種眼神。不是害怕，不是悲傷，是一種空蕩蕩的、什么東西被抽走了之后的荒蕪。
“是你爹？”漢子問。
沈驚鴻點(diǎn)頭。
“誰殺的？”
沈驚鴻張了張嘴，想說話，但嗓子干得像砂紙，發(fā)不出聲音。她伸出手，指了指地上——血跡拖行的方向，指向門外。
漢子順著她的手指看過去，沉默了。然后他脫下自己的外袍，蓋在**身上，對沈驚鴻說：“我叫趙鐵牛，是個捉妖師。你爹的事，我會幫你查清楚。你先跟我走，這里不安全?！?br>沈驚鴻沒有動。
趙鐵牛又說：“你想替你爹報仇，就得先活著。死在這里，什么都做不了?！?br>這句話像一把鑰匙，打開了沈驚鴻身體里某個鎖住的東西。她慢慢地、艱難地站起來，腿早就麻了，站不穩(wěn)，一個踉蹌差點(diǎn)摔倒，但懷里的斷劍抱得死死的，沒松手。
趙鐵牛要抱她，她搖頭，自己一瘸一拐地走出門。
門外是她從小長大的村莊。不，應(yīng)該說是村莊的廢墟。
三成的房子還立著，剩下的七成燒成了焦黑的骨架。地上有血，有人類的，也有妖類的?？諝饫飶浡艉徒购旌系奈兜?，**嗡嗡地飛。
沈驚鴻站在廢墟中央，從頭到尾看了一遍，一個活人都沒看到。隔壁王嬸家的母雞倒是在雞圈里咯咯叫著，好像什么都沒發(fā)生過。
她轉(zhuǎn)回頭，對趙鐵牛說：“走吧。”
趙鐵?？粗彀蛷埩藦?，想說點(diǎn)什么安慰的話，但最后只嘆了口氣，轉(zhuǎn)身帶路。
七歲的沈驚鴻跟在他身后，一步一步走出村莊。她沒有回頭——不是不想，是不敢。她怕一回頭，就再也邁不動腿了。
那把斷劍被她抱在懷里，劍尖朝上，斷口處映著夕陽，紅得像在滴血。
趙鐵牛走在前頭，心里琢磨著把這個孩子送到哪里去。他認(rèn)識的修士不多，最有本事的，大概就是天璇宗的顧長空顧宗主了。
天璇宗，大梁三大仙門之一，宗主顧長空，紫階問道境的大修士，號稱“正道第一人”。
趙鐵牛雖然不認(rèn)識顧長空，但他知道一個道理：這種大人物，收不收一個來路不明的小丫頭，全看心情。
“孩子，你爹叫什么名字？”他邊走邊問。
“沈千秋?！?br>趙鐵牛腳步一頓，猛地轉(zhuǎn)頭：“沈千秋？那個沈千秋？”
沈驚鴻抬起空洞的眼睛看他。
趙鐵牛深吸一口氣：“怪不得……怪不得能引來那種東西。你爹可是當(dāng)年天璇宗最***繼任宗主的人，后來不知道為什么退出了仙門，帶著**歸隱了。這事當(dāng)年在修士圈子里鬧得很大。”
沈驚鴻沒有說話。她從不知道父親曾經(jīng)是個“大人物”，父親從來沒提過。
趙鐵牛又看了她一眼，嘆息道：“顧長空是你爹的故交，把你送到天璇宗，應(yīng)該是對的。”
沈驚鴻低下頭，看著懷里的斷劍。
故交。
她記住這個詞了。
她不知道的是，她懷里那把斷劍的劍身上，刻著一行極小極小的字。那些字被血跡蓋住了，要很多年以后，她才會發(fā)現(xiàn)它們的存在。
那行字是——
“若我身死，誅邪斷，真相必在天璇?！?br>而此刻，在千里之外的天璇宗主峰之上，一個面白無須、仙風(fēng)道骨的中年男子正在翻閱一卷竹簡。
燭光映著他的臉，一半明一半暗。
有人推門進(jìn)來，在他耳邊低聲說了幾句話。他手里的動作停了一瞬，然后合上竹簡，說：“帶回來?！?br>那人退下了。
中年男子走到窗前，推開窗。窗外是萬丈深淵，云霧繚繞，月光灑在云海上，美得不像是人間。
“千秋?！彼p聲說，語氣里帶著一種復(fù)雜的、讓人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你不該查到那一步的。”
風(fēng)吹過，窗臺上的燭火滅了。
黑暗中，他的眼睛亮了一瞬，又暗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