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雪夜
大雪下了三天三夜，長安城裹了一層素白。
沈鳶趴在冰冷的石板上，血從嘴角蜿蜒而下，在雪地上洇開一朵朵觸目驚心的花。她的膝蓋已經沒了知覺，膝蓋骨下滲出的血凍成了暗紅色的冰碴，黏在裙褲上，每動一下都像有人在拿刀子剜她的肉。
“大小姐，二小姐說……說讓您跪滿六個時辰再起來。”丫鬟翠屏縮在回廊下，聲音發顫，卻不敢靠近。
沈鳶沒有抬頭。
她的目光落在十步之外那扇緊閉的朱漆木門上，門縫里透出暖黃的燭光，隱隱有笑聲傳出來。那是她未婚夫裴衍的院子，可此刻他正陪著她的嫡妹沈瑤賞梅煮酒。
六個時辰前，沈瑤當著滿府賓客的面，說她的玉佩丟了，指認是沈鳶偷的。裴衍甚至沒有問一句，便當眾命她跪在雪地里反省。
“她是你姐姐，你便如此容不下她？”沈鳶記得裴衍當時說這話時的表情——眉頭微蹙，語氣淡漠，仿佛在處理一件微不足道的瑣事。
而她，就是那件瑣事。
可笑的是，三天前她還為了給他求一味救命的藥材，孤身爬上懸崖，摔斷了三根肋骨。那些傷還沒好全，他又親手在她的傷上撒了新的鹽。
沈鳶忽然低低地笑了一聲。
這笑聲很輕，被風雪吞沒了大半，卻讓躲在回廊下的翠屏打了個寒顫。因為那笑聲里沒有哭腔，沒有怨恨，只有一種說不出的——荒唐。
她想起上輩子。
上輩子她跪完了這六個時辰，雙腿徹底廢了，從此成了跛子。裴衍娶了她，不是因為愧疚，是因為沈家的老太爺臨終前留了話，說沈鳶才是沈家真正的嫡長女，沈瑤的生母是外室扶正，名不正言不順。裴衍為了沈家的產業，捏著鼻子娶了她這個殘廢。
婚后三年，她在裴府活得像一條狗。
裴衍的妾室們可以在她頭上作威作福，沈瑤隔三差五來“探望”她，當著她的面挽著裴衍的胳膊，巧笑嫣然。裴衍從不制止，甚至偶爾看向她的眼神里，帶著毫不掩飾的厭棄。
她記得自己死的那天，也是這樣一個雪夜。
裴衍親手端了一碗藥來，難得語氣溫和：“喝了這個，你的腿會好起來。”
她信了。
因為她終究愛他。
愛他從十四歲那年將她從山匪手里救下，愛他溫聲說過一句“別怕”，愛他為她披上的那件月白色大氅。她愛了那個幻影整整一生，到死才知道，那年救她的人根本不是裴衍。
是沈瑤的表哥，一個路過那片山野的少年郎。裴衍不過是恰好先一步撿到了她掉落的那支玉簪，順勢領了這份功。
而那個少年郎后來找過她，在裴府后門的巷子里等了七天七夜。她不知道這件事，因為裴衍讓人把他打走了。
這些事情，都是她死后才知道的。
死后的沈鳶沒有去投胎，她的魂魄飄在半空中，看著裴衍在她****的第三天就抬了沈瑤進門做正妻，看著他們大宴賓客，看著裴衍在洞房花燭夜對沈瑤說：“這些年委屈你了，若不是老太爺的遺命，我怎會娶那個廢物。”
她還看到沈瑤翻出一把折扇，扇面上畫著一枝白梅，題了半闕詞。沈瑤笑著說：“可惜了，表哥當年要是沒把扇子送給那個小丫頭片子，也不至于被裴郎你撿了便宜。”
裴衍攬著她的腰，漫不經心道：“一把扇子罷了，那丫頭到死都不知道真相，也算可憐。”
那扇子。
沈鳶的魂魄劇烈地顫抖起來。
十四歲那年，她從山匪手里被救下后，懷里緊緊抱著一把折扇。她醒來時扇子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裴衍放在枕邊的玉簪。她說那扇子不是我的，裴衍笑著說：“那便是我送你的定情信物，可好？”
她信了。
她信了他一輩子。
可現在她知道了，那把扇子才是那個少年郎留下的。扇面上的白梅是她小時候在寺廟墻根下畫的，那半闕詞是她隨口念的“無意苦爭春，一任群芳妒”。
那是她此生唯一一次，被人真心相待的證據。
卻被裴衍悄無聲息地抹去了。
沈鳶從回憶里抽身，發現自己還跪在雪地里，膝蓋下的血已經凍住了。她緩緩抬起頭，那雙從前總是**溫馴與柔情的杏眼里，此刻像是被風雪滌蕩過一般，干凈得近乎冷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