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花落時------------------------------------------,是從一朵桃花落在云塵肩頭開始的。,霧氣還未散盡,山間白茫茫一片。十五歲的云塵背著竹簍,跟在母親身后,走在通往青桃山的羊腸小道上。母親走得不快,他便也放慢腳步,時不時伸手扶一把路邊的樹枝,怕它們彈回去打到母親。“塵兒,你看。”母親忽然停下,指著山腳下的鎮子。。桃花鎮正從晨霧中醒來,炊煙裊裊升起,混入山間的白霧里,分不清哪是煙,哪是霧。鎮子四周的桃林正值盛花期,粉白一片,像是給小鎮鑲了一圈花邊。“好看嗎?”母親問。“好看。”云塵點頭。,眼角的皺紋擠在一起。她今年才三十六,但常年勞作讓她的臉比實際年齡老得多。只有那雙眼睛,還像云塵小時候記得的那樣,干凈,溫和,看他的時候總是帶著笑意。“走吧,趁太陽還沒出來,多采些桃花。”母親轉身繼續往上走,“今年的桃花開得好,做出來的桃花膏藥也一定好。賣了錢,給你攢著娶媳婦。”:“娘,我還小呢。小什么小,過了年就十六了。”母親回頭看他一眼,“你爹十六歲的時候,已經娶我了。”。關于父親,母親很少提起,他只知道父親在他出生前就死了,死在外鄉,連尸骨都沒能運回來。母親一個人把他拉扯大,從沒抱怨過。,最后只剩一條人踩出來的土痕。母親走慣了,腳步穩當,云塵跟在后面,時不時抬頭看看天。太陽快出來了,東邊的天空泛著魚肚白,幾縷金光從云縫里漏出來,照在對面的山頭上。“娘,歇歇吧。”他見母親額頭見汗,忍不住說。“不用,快到了。”母親沒停,只是放慢了些腳步,“那片桃林就在前面,你小時候我帶你去過,還記得嗎?”,隱約有些印象。那應該是他七八歲的時候,也是春天,母親帶他來采桃花。他在桃林里跑著玩,追一只蝴蝶,追著追著就迷了路,坐在樹下哭。母親找到他的時候,他滿臉是淚,手里還攥著那把野花。
“記得。”他說。
“那時候你才這么高。”母親比了個高度,“現在都比娘高了。”
云塵確實比母親高了。他長得像父親——母親說的——個子高,肩膀寬,只是還瘦,像根竹竿。母親總說他要多吃些,長壯實些,好干活,好娶媳婦,好撐起這個家。
這些話,她每天都要說一遍。
那片野桃林在山的背陰處,比別處的桃花開得晚些。當鎮子四周的桃花已經開始飄落時,這里的花才開得正好。
云塵站在林子邊上,深吸一口氣。桃花的香味淡淡的,混著清晨的濕氣,沁人心脾。母親已經走進林子里,踮著腳去夠一枝開得最盛的桃花。
“娘,我來。”他快步走過去,伸手把那枝桃枝拉低。
母親笑著摘了幾朵,放進竹簍里:“這花好,顏色正,做出來的膏藥也好看。”
云塵知道母親說的“膏藥”是什么。桃花鎮的婦人,大半都會做桃花膏藥。把新鮮的桃花搗爛,混入幾種草藥,熬成膏狀,敷在患處,能治跌打損傷、風濕骨痛。每年春天采桃花,做膏藥,夏天拿到鎮上去賣,是她們一年里最重要的進項。
母親的膏藥做得好,在鎮上很有名聲。鄰村的人有時也專門來找她買。她從不藏私,有人來問怎么做,她就細細地教。云塵小時候不懂,問她:“娘,都教會了,人家就不來買了。”母親說:“都是苦命人,能幫一把是一把。”
這話他記到現在。
兩人在桃林里采了一個時辰,竹簍裝了大半。太陽已經完全升起來了,陽光透過枝葉的縫隙灑下來,在地上投下斑駁的光影。母親找了塊平整的石頭坐下,從懷里掏出個布包,打開,里面是兩個雜糧饃饃。
“來,吃。”她遞給云塵一個。
云塵接過來,咬了一口。饃饃有點硬,但嚼著香。母親就著竹筒里的水,小口小口地吃。陽光照在她臉上,把她頭上的白發照得發亮。
云塵看著那些白發,心里一酸。他才十五,母親已經白了頭。
“娘,我多吃點,以后掙錢了,給你買細糧吃。”他說。
母親笑了:“好,娘等著。”
吃完饃饃,母親沒急著起身,而是靠在那塊石頭上,看著眼前的桃林。風吹過,桃花瓣簌簌落下,有些落在她頭上、肩上。
“塵兒,你知道這桃花鎮的名字是怎么來的嗎?”她忽然問。
云塵搖頭。
“我聽**姥說,很早很早以前,這里沒有桃花,是一片荒地。”母親的聲音很輕,像是在講一個很久遠的故事,“后來有一天,靈山的**從這里路過,看見一個老婦人跪在路邊哭。**問她哭什么,她說她兒子病了,沒錢治。**就從身上摘下一朵桃花,給她,說把這個種下去,等桃花開了,你兒子的病就好了。”
云塵認真聽著。
“老婦人把桃花種下去,第二年春天,桃樹就開花了。她兒子的病也真的好了。后來,她把桃核種得到處都是,這里就成了桃花鎮。”
“**真來過這里?”云塵問。
母親笑了笑:“誰知道呢?都是老輩人傳下來的。但鎮上的人信,年年都去山上的土地廟拜,求**保佑風調雨順。”
云塵沒再問。他見過那座土地廟,很小,就在鎮子東頭的山坡上。逢年過節,母親也會去上香,但更多的時候是去干活,沒時間去。
“走吧。”母親站起來,拍了拍身上的花瓣,“再采些就回去,太陽大了花就蔫了。”
又采了小半個時辰,竹簍裝滿了。母親把頂上的桃花壓實了些,背上竹簍,兩人往回走。
下山的路比上山好走些,但母親走得更慢,時不時停下來歇口氣。云塵知道她是累了,但不說。她從來不說累,不說苦,不說難。
走到半山腰,忽然聽見山腳下傳來一陣嘈雜聲。云塵停下腳步,往山下望去。鎮子里似乎有人在跑動,有人聚在一起,不知道在說什么。
“出什么事了?”母親也停下來看。
“不知道。”云塵皺眉,“好像很亂。”
兩人加快腳步下山。到了鎮口,就看見一群人圍在老槐樹下,交頭接耳,臉上都是驚慌的神色。有人看見他們,喊了一聲:“云嬸回來了!”
人群讓開一條路。云塵看見鎮長家的長工站在最里面,滿臉是汗,正在跟幾個人說什么。那人看見母親,也顧不上寒暄,直接說:“云嬸,不好了,隔壁青石鎮鬧瘟疫了!”
母親臉色一變:“什么瘟疫?”
“不知道,聽說一夜間死了好多人。”那長工的聲音都在抖,“鎮長讓我去縣里報信,我剛回來,縣老爺說讓咱們封鎮,不許外人進來,也不許人出去。”
“那青石鎮的人呢?”有人問。
長工沉默了一下,聲音更低了:“聽說……封了,不許出來。”
人群一下子炸了鍋。有人哭起來,有人罵起來,有人跪在地上,朝著土地廟的方向磕頭,求**保佑。
母親站在原地,一動不動。云塵看著她,發現她的手在抖。
“娘?”他輕聲叫了一聲。
母親回過神來,看了他一眼,什么都沒說,轉身往家走。云塵跟在她后面,心里七上八下。瘟疫,這個詞他只聽說過,從沒想過會離自己這么近。
回到家,母親把竹簍放下,坐在門檻上,半天沒動。云塵不知道該說什么,就蹲在她旁邊,陪著她。
過了很久,母親忽然說:“塵兒,把那些桃花收拾收拾,趁新鮮趕緊做膏藥。”
“娘,現在做膏藥?”
“做。”母親站起來,聲音穩了些,“萬一……萬一瘟疫真來了,膏藥能換錢,錢能買藥。”
云塵心里一緊,但還是點點頭,去收拾那些桃花。
接下來幾天,鎮子里的氣氛越來越緊張。
每天都有新消息傳來,有的說青石鎮已經死了一半人,有的說縣老爺下令封了路,不許任何人進出,有的說瘟疫是天譴,因為有人得罪了神靈。
鎮上的土地廟香火突然旺了起來。每天都有人去上香,求**保佑。廟祝趁機抬高了香火錢,一炷香從前年的三文漲到了十文。但沒人說什么,還是照樣去。
母親也去了。她不是一個人去的,帶著云塵。母子倆跪在土地廟里,對著那尊泥塑的神像磕頭。云塵跪在母親旁邊,看她磕得認真,也學著磕。
廟祝站在旁邊,手里拿著一串佛珠,嘴里念念有詞。磕完頭,母親往功德箱里投了三文錢。廟祝看了她一眼,沒說什么。
回去的路上,母親一直沒說話。云塵忍不住問:“娘,**會保佑咱們嗎?”
母親看了他一眼,說:“會的。咱們沒做過壞事,**會保佑的。”
她的語氣很肯定,像是說給自己聽的。
但瘟疫還是來了。
第七天早上,云塵醒來的時候,發現母親躺在床上,臉色潮紅,額頭發燙。他心里一沉,伸手摸她的額頭,燙得嚇人。
“娘!”他喊了一聲。
母親睜開眼睛,看了他一眼,嘴唇動了動,沒說出話來。
云塵轉身沖出門,一路跑到郎中家。郎中來看了,把了脈,臉色很難看。他把云塵拉到外面,低聲說:“像是瘟疫。”
云塵腦子里“嗡”的一聲,一片空白。
“我給你開個方子,你先抓藥。”郎中說,“但要快,拖不得。”
云塵接過方子,轉身就跑。他把家里所有的錢都翻出來,又跑去借了幾家,湊夠了藥錢,跑去鎮上唯一的藥鋪抓藥。
藥鋪掌柜看了看方子,又看了看他,說:“這藥貴,你這點錢不夠。”
“差多少?”
掌柜比了個數。云塵看著那個數字,沉默了。那比他全部家當還多一倍。
“能不能先賒著?我以后還。”他問。
掌柜搖頭:“不是我不幫你,現在這情形,誰賒得起?”
云塵站在藥鋪里,攥著那張方子,手心全是汗。他想起母親的臉,想起她早上看他的那個眼神。那個眼神,他到現在才明白,是在告別。
他轉身跑出去,一路跑到土地廟。
廟祝正在收拾香案,看見云塵跑進來,眉頭一皺:“干什么?”
“求您借我點錢。”云塵跪下來,“我娘病了,要抓藥,錢不夠。”
廟祝看著他,沒說話。
“我有錢還。”云塵從懷里掏出所有的銅板,捧在手里,“這是我全部的錢,先給您,剩下的我以后還。”
廟祝看了看那些銅板,又看了看他,忽然笑了:“你這些錢,連一炷香都買不起。”
云塵愣住。
“你知道每天有多少人來求我嗎?”廟祝指了指外面的功德箱,“那里面,一天就有幾百文。你那幾個錢,夠什么?”
“我不是求您,我是借。”云塵說,“我給您磕頭,磕多少都行。”
廟祝看著他,忽然嘆了口氣:“不是我不幫你,是你求錯了人。我就是個看廟的,**在上面,你要求,求他。”
說完,他轉身走了。
云塵跪在那里,跪了很久。最后,他把那些銅板一枚一枚放進功德箱,然后對著佛像,重重地磕了一個頭。
“**,保佑我娘。”他說,“我以后一定還您。”
然后他站起來,跑回家。
母親還躺在床上,臉色更紅了。云塵用涼水給她敷額頭,一遍一遍地換毛巾。母親燒得糊涂,嘴里胡言亂語,但有一句話,云塵聽清了:
“塵兒……別怕……”
云塵握著她的手,眼眶發酸,但忍著沒哭。
夜里,母親的燒退了一點,但人還是昏昏沉沉。云塵不敢睡,坐在床邊守著。月光從窗戶照進來,照在母親臉上。他看見母親的眼角有淚痕,不知道是什么時候流的。
第二天一早,郎中來看了,把了脈,沉默了很久。
“還有一個辦法。”他說,“需要一味藥引。”
“什么藥引?”云塵忙問。
郎中看了他一眼,欲言又止。
“您說,什么我都弄來。”
郎中嘆了口氣,說:“人肉。要至親之人的肉,熬在藥里,或許能**。”
云塵愣住了。
郎中看著他,說:“這是偏方,不一定管用。而且……”
“而且什么?”
“而且疼。”郎中說,“割肉,很疼。”
云塵沉默了一會兒,問:“割哪里的?”
郎中看著他,眼中閃過一絲不忍,但還是指了指手臂:“臂上的,最好。”
郎中走后,云塵坐在床邊,看著母親的臉。
母親還在昏睡,呼吸很輕,像是隨時會斷掉。他想起小時候,母親抱著他,哼著歌謠哄他睡覺。想起母親省下口糧,把好吃的都留給他。想起母親說:“等你娶媳婦了,娘就輕松了。”
他才十五,還沒娶媳婦,娘不能死。
他站起來,去廚房拿了把刀。刀是切菜的,不算快,但能用。他又找了一塊干凈的布,放在旁邊。
然后他卷起袖子,露出左臂。
手臂很瘦,皮包著骨頭,能看見青色的血管。他用布把手臂勒緊,深吸一口氣,拿起刀。
刀鋒貼在皮膚上,涼的。他閉上眼睛,用力一劃。
劇痛從手臂傳來,他差點叫出聲,死死咬住牙。血涌出來,順著手臂往下流。他忍著痛,又劃了一刀,切下一小片肉。
眼前發黑,他幾乎站不住。他用布把傷口死死按住,把肉放在碗里,端去熬藥。
熬藥的時候,他跪在灶前,對著虛空,一遍一遍地說:
“**,求您保佑我娘。您要什么我都給。您要我跪多久都行。求您保佑我娘。”
藥熬好了,他端到床前。母親正好醒來,看見他,嘴唇動了動:“塵兒……”
“娘,喝藥。”他把母親扶起來,一勺一勺地喂。
母親喝了,喝完之后,忽然抬手摸他的臉。她的手很燙,很干,但動作很輕。
“傻孩子。”她說。
云塵的眼淚,終于流下來。
那天晚上,母親的燒退了一些。云塵以為偏方管用了,心里升起一絲希望。他去給郎中磕頭,謝他。郎中只是嘆氣,說:“再看看吧。”
三天后,母親還是走了。
走之前,她清醒了一會兒,拉著云塵的手,說了一句話:
“別怪佛,是**命苦。”
然后她閉上眼睛,再也沒有睜開。
云塵把母親葬在桃花樹下。
就是山腳下那棵,他們每次去采桃花都要經過的那棵。他不知道這棵樹是誰種的,只知道它年年開花,年年落花。
他用雙手挖的坑,不讓任何人幫忙。挖了一天一夜,手指磨破了,血和泥混在一起。他把母親放進去,蓋上土,堆了一個小小的墳。
然后他跪在墳前,磕頭。
一個,兩個,三個……他不知道磕了多少,只知道額頭破了,血流下來,滴在地上,他還在磕。
鎮上的人來看他,勸他,他不聽。有人拉他,他不動。最后沒人再勸,讓他跪著。
他跪了三天三夜。
第三天夜里,他站起來,腿幾乎站不穩。他扶著桃樹,看著母親的墳,說了一句話:
“娘,我去靈山,給您求來世。”
第二天一早,他變賣了家里所有能賣的東西。房子沒賣,那是母親留給他的,但他不知道什么時候能回來。他把鑰匙交給鄰居,托他們照看。
發小阿福來找他,勸他別去。
“靈山三千里,你走不到的。”阿福說,“而且聽說山上的人兇得很,不給錢不讓進。”
云塵說:“那我就在外面跪著,跪到他們讓進。”
阿福看著他,眼圈紅了:“云塵,你瘋了。”
云塵拍拍他的肩,沒說話。
他走的那天,是個晴天。桃花正落,風一吹,花瓣紛紛揚揚,落在路上,落在他的肩上,落在母親的墳頭。
他背著一個包袱,里面是干糧和一雙草鞋。他走到鎮口,回頭看了一眼。
鎮子還在,桃花還在,母親的墳也在。
他轉回頭,邁出第一步。
然后他跪下來,朝著靈山的方向,磕了一個頭。
起來,走一步,再跪下,再磕頭。
一步一叩首,三千里。
身后,桃花落了滿地。
精彩片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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