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了給女兒攢夠換骨髓的錢，我在城北屠宰場干了六年夜班清洗工，血腥味鉆進頭發里，怎么洗都洗不掉，體重掉到七十八斤。
可等我揣著一袋現金趕到醫院繳費時，隔著半掩的辦公室門，聽見醫生和我丈夫的談話。
“沈先生剛打電話說錢湊夠了，還需要繼續偽造小小姐病情加重的單子嗎？”
陸景川把簽字筆往桌上一放，順手給醫院兒童樓添了一筆捐款。
“不用了，給她的教訓夠了。以后她不會再因為婉寧和我吃醋?！?br>許婉寧牽著我女兒出來，聲音軟得像糖。
“可我聽說清洗工也不算辛苦，工資還不低，姐姐六年才攢這么點，該不會把錢貼給娘家了吧？”
“再說朵朵六年沒和姐姐一起住，小孩子認生，會怕的?！?br>我女兒抱住許婉寧的腿，躲得很快。
“爸爸，求你不要接媽媽回來，她身上一股豬血味，臭死了?！?br>“我只想要香香的許阿姨當我媽媽?！?br>陸景川皺了下眉，很快笑了。
“好，聽你們的，再讓她在屠宰場干一年。我們去吃朵朵愛吃的甜品?！?br>我站在門外，把自愿捐骨髓的申請書撕成一團。
從今天起，陸景川不用再費心試探了。
這一次，是我不要他們了。
醫生的電話打到我手機上。
“沈**，朵朵的手術不能再拖，骨髓那邊你準備好了嗎？”
我看著垃圾桶里被血汗浸皺的申請書，聲音平得自己都陌生。
“沒有?！?br>醫生停了好一會兒。
“沒有？你不是說愿意配型嗎？孩子等不了！”
六年里，我總是低聲求他們再寬限幾天，求他們別停藥，求他們讓我多見孩子一面。
今天我什么都不想求。
“林梔？你什么時候來的？”
陸景川從辦公室里出來，臉上那點慌沒藏干凈。
我掛斷電話，看著他衣領上別著的粉色發夾。
“剛到，來看看朵朵。”
“怎么不先給我打電話？我好讓司機接你。你這樣跑來跑去，我會擔心。”
我點頭。
他說擔心的時候，連碰都不愿意碰我的袖口。
病房里，朵朵正靠在許婉寧懷里看畫冊。許婉寧給她扎了兩個小辮，發尾夾著我曾經給她買不起的珍珠夾子。
我走進去，朵朵立刻把臉埋到許婉寧懷里。
“許阿姨，那個味道又來了。”
我停在床尾。
傅叔叔換成許阿姨，香水味蓋住藥水味，親生母親站在門口，像個誤闖進來的陌生人。
“朵朵，媽媽來看你?！?br>朵朵把畫冊一合。
“你不要靠近我，我會吐?！?br>許婉寧拍了拍她的背，抬頭看我。
“姐姐別往心里去，孩子鼻子靈。剛才樓下有賣鹵肉的推車過來，說不定她聞的是那個味?！?br>她停了一下，又笑。
“現在有些人就是不講究，什么臟東西都往醫院帶。醫院是救人的地方，不是菜市場，也不是屠宰場?！?br>陸景川站在我身后，沒有替我說一句話。
我看著朵朵手腕上的小金鈴，那是我在夜班后攢了三個月買的，她以前睡覺都要攥著。
現在鈴鐺掛在她手上，她叫別人媽媽。
“我先走了?！?br>陸景川立刻說：“我送你?！?br>他說得太快，像怕我多留一分鐘。
走廊盡頭，許婉寧帶著朵朵往電梯口去。
“景川，外面風大。”
她只喊了半句，陸景川已經脫下外套，遞到她手里。
“給朵朵蓋好?！?br>許婉寧接過去，笑著說：“你還是這么細?！?br>我看著他們三個人擠在電梯門前，像一家人準備去郊游。
陸景川送我到樓下，忽然問：“你今天怎么不抱抱朵朵？”
“剛下夜班，身上還有血味，她不喜歡。”
陸景川皺起眉，往后退了半步。
“那你趕緊回去洗洗。林梔，不是我說你，你也該注意點體面。婉寧平時照顧朵朵很辛苦，你別讓孩子為難?！?br>我笑了一聲。
“她照顧得這么好，還需要我捐骨髓嗎？”
陸景川臉色沉了。
“你這是什么話？朵朵是你女兒。你吃婉寧的醋可以，別拿孩子賭氣?！?br>“我沒賭氣。”
“那你明天來醫院，重新簽字?！?br>我把口袋里的紙團遞給他。
他打開，看見被撕碎的申請書，手背上的青筋鼓出來。
“林梔，你瘋了？”
我看著他。
“我清醒得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