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裁縫鋪的燈亮了夜
青青站在巷口。
手里的冰美式化了一半。
水順著杯壁往下淌。
滴在褲腳上。
西裝褲洗得發白,洇出一片深色印子。
她攥著行李箱拉桿。
指節泛白。
指腹磨著掉漆的紋路。
那是在北京搬了七次家磨出來的。
拖過無數次地鐵安檢蹭出來的。
一片梧桐葉落在她腳邊。
她低頭看了三秒。
沒抬腳踩。
也沒彎腰撿。
風卷著樟腦丸和肥皂味吹過來。
隔壁早點鋪剩的油條香混在里面。
她吸了吸鼻子。
后槽牙咬得腮幫子發僵。
手機屏幕亮了。
HR十分鐘前發的郵件。
「您的離職手續已**完成,薪資將于本月15日到賬。」
她按滅屏幕。
指尖碰到口袋里皺巴巴的離職證明。
硌了一下。
面前的木門掛著一塊牌。
紅漆掉了一半。
露出淺棕色木紋。
刻著四個字。
陳記裁縫鋪。
她刻的。
二十年前剛上初中。
拿著美工刀幫母親刻。
最后一筆刻歪了。
母親笑著拍她的手。
說歪就歪吧,有煙火氣。
那道歪掉的筆畫里,積了一層灰。
青青抬了三次手。
銅門環涼得刺骨。
指尖縮了一下。
她叩了兩下門。
沒人應。
她才想起來。
母親走了三個月了。
鑰匙在錢包最內層。
紅繩系著。
母親去年過年塞給她的。
說萬一哪天想回來了,不用敲門。
紅繩磨起了毛。
她插了三次才**鎖孔。
咔噠一聲。
門開了。
灰塵撲了一臉。
她偏頭咳嗽。
手背擋著鼻子。
眼睛嗆得發酸。
沒掉眼淚。
屋子里光線很暗。
窗簾拉著。
只有側邊小窗戶透進來一束光。
灰塵在光里飄。
行李箱輪子碾過水泥地。
咕嚕嚕地響。
她站在屋子中間。
沒動。
左手邊是縫紉機。
黑色老式腳踏款。
母親用了三十年。
蓋著一塊藏藍色粗布。
布角磨起了球。
她走過去。
指尖碰到那塊布。
涼的。
樟腦丸的味道。
掀開布。
金屬面板擦得發亮。
針板上卡著半根白線。
針腳停在一塊藏藍色布料上。
是一件沒做完的旗袍。
她指尖碰到那根針。
針尖扎了一下。
很小的口子。
滲出一顆血珠。
她把指尖湊到嘴邊。
吮了一下。
咸的。
針盒放在縫紉機右上角。
木頭盒子。
邊角磨得光滑。
她小時候用鉛筆盒改的。
打開盒蓋。
最上面放著那枚銅頂針。
母親用了一輩子。
外圈磨得發亮。
內圈還留著手指磨出來的印子。
她把頂針拿起來。
套在自己中指上。
太大了。
松松垮垮的。
她動了動手指。
頂針掉下來。
落在面板上。
叮的一聲。
脆得很。
像母親以前敲她手背的聲音。
小時候偷拿母親的針玩。
扎了手。
母親就用頂針輕輕敲她手背。
說針是拿來縫衣服的,不是拿來玩的。
她那時候嫌啰嗦。
把頂針一扔。
跑出去和同學玩。
說以后再也不碰這些針頭線腦的東西。
她蹲下來。
撿起頂針。
用袖口擦了灰。
放回針盒里。
然后坐在縫紉機前的木凳上。
凳子按她的身高做的。
現在坐上去,腳剛好碰到腳踏板。
她輕輕踩了一下。
轉輪轉了半圈。
發出吱呀一聲。
像一聲嘆息。
她坐了很久。
冰美式徹底化完。
水積了一小灘。
她沒動。
眼睛盯著那件沒做完的旗袍。
藏藍色。
母親最喜歡的顏色。
上面繡了半朵白玉蘭。
針腳細得像頭發絲。
母親給自己做的。
去年給她打電話。
說等她過年回來,給她看自己做的旗袍。
說等她結婚的時候,就穿這件旗袍送她出嫁。
她那時候正在開需求會。
對著電腦改PPT。
敷衍著說好好好,等我回去再說。
匆匆掛了電話。
后來她再也沒等到。
她把臉埋在膝蓋上。
肩膀抖了一下。
沒出聲。
手攥著那塊藏藍色布料。
很軟。
帶著母親留下的肥皂味。
她攥得很緊。
布料揉出了褶皺。
窗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