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四一年臘月，贛北到皖南那片潮濕的山路里，***后勤線快被逼瘋了。
仗打得苦，但最讓人憋屈的，不是日偽軍卡口上的刺刀，而是我們自己遞出去的那張紙。
新版良民證和軍票，成了敵人的鐵籠子。
你沒聽錯(cuò)。
那時(shí)候敵占區(qū)買米買鹽，過橋進(jìn)鎮(zhèn)，住店取藥，全靠證件和票子。一張良民證遞過去，卡口的偽軍看一眼，蓋章放人。幾張軍票拿出來，掌柜的咬咬牙，也只能收。
可日偽軍突然換了新版。
紙上藏著水印，見水變色，見火顯紋。票角還有一層細(xì)得像魚鱗的暗光，普通匠人照著畫，畫到死也畫不出來。
更要命的是，他們查得懂。
景德鎮(zhèn)、浮梁、樂平、鄱陽，各處卡口都派了會(huì)驗(yàn)票的人。良民證舊一點(diǎn)，說你是抗匪。軍票顏色淺一點(diǎn)，說你擾亂治安。藥材車、糧車、布匹擔(dān)子，全被扣在路上。
一個(gè)交通員揣著十幾張舊證，剛到鎮(zhèn)口，就被偽軍從隊(duì)伍里拖出來。
“證是假的。”
“長官，我這是前月保長蓋的。”
“前月的都作廢了。”
“我娘等著藥。”
偽軍把藥包踢進(jìn)泥水里，鞋底碾了兩下。
“**等著，你就去下面給她報(bào)信。”
槍聲響過，鎮(zhèn)口賣燒餅的老漢把爐蓋扣上，手在灰里摸了半天，沒摸到火鉗。
半個(gè)月里，三條線斷了兩條。
山里的傷員缺藥，電臺缺干電池，連鹽都要數(shù)著粒子下鍋。分區(qū)后勤處的趙處長在祠堂里砸了茶碗，碎瓷片扎進(jìn)掌心，他看都沒看。
“我們是在跟**打，還是跟一張紙打？”
屋里沒人接話。
桌上攤著幾張新版良民證。燈火一照，紙里浮出一朵菊紋，像在嘲笑人。
參謀老賀把眼鏡摘下來，用衣角擦了又擦。
“請城里印鋪試過了，做不出來。”
“銅匠呢？”
“刻得像，水一沾就露餡。”
“藥鋪的先生呢？”
“說這不是尋常染料。”
趙處長一拳砸在桌上。
“山里這么多人，就讓一張**紙卡死？”
門口有人咳了一聲。
眾人回頭，看見炊事棚邊那個(gè)背柴的老頭站在門檻外，棉襖破得露出絮，褲腳上全是窯灰。
他叫宋懷硯，隊(duì)里人都喊他老宋。
景德鎮(zhèn)逃出來的燒窯匠，五十多歲，腿有點(diǎn)跛，平日只管燒鍋、補(bǔ)碗、挑柴。有人笑他，說他一輩子跟破瓶爛罐打交道，到了隊(duì)伍里也只配燒火。
老宋看著桌上的良民證，忽然笑了一下。
趙處長火氣正盛。
“你笑什么？”
老宋把柴捆放下，拍了拍袖口灰。
“我笑**沒見過世面。”
屋里一靜。
老賀皺眉。
“老宋，這不是茶碗花紋。”
“我知道。”
“這是**新弄出來的水印。”
“我也知道。”
趙處長盯著他。
“你能做？”
老宋沒急著答。他走到桌邊，伸手去拿那張證。
守門的小戰(zhàn)士一把攔住。
“別碰，處長還沒發(fā)話。”
老宋收回手，指了指證上的菊紋。
“這玩意兒，放在紙里嚇人。放到我們窯上，就是三歲學(xué)徒拿來哄買主的把戲。”
老賀氣笑了。
“你說**的機(jī)密是把戲？”
老宋把袖子卷到手肘，露出一截被火燎得斑駁的胳膊。
“我祖上三代做舊瓷。新碗做成宋窯，白胎燒成古玉，土里埋三年，拿出來騙過多少掌眼先生。**這點(diǎn)變色，連入門都不算。”
趙處長把那張證推到他面前。
“給你看。”
老宋拿起來，對著油燈照了照，又放到鼻子下聞。
偽軍翻譯官留下的日文說明還壓在旁邊，沒人看得懂。老宋也沒看。他只用指甲在票角刮了一下，把刮下來的粉末抹在舌尖。
小戰(zhàn)士急了。
“有毒！”
老宋呸了一口。
“毒不死人。礬味，膠味，還有一點(diǎn)鐵銹氣。”
老賀身子往前探。
“你真懂？”
“懂一點(diǎn)。”
“要多久？”
老宋看了眼屋外。雪水順著祠堂檐口往下滴，砸在石階上，一聲一聲。
“給我一口缸，三十味藥材，兩樣礦粉，一間不漏風(fēng)的屋。”
趙處長問：“還要什么？”
老宋把良民證放回桌上，聲音不大。
“還要你們信我這個(gè)造假貨的老東西。”
沒人說話。
門外風(fēng)灌進(jìn)來，把燈火吹得歪了一下。
趙處長把掌心的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