梨花渡有條規(guī)矩：每年三月初三，待嫁的姑娘在渡口放一盞河燈，燈上寫著心上人的名字。

河燈順水漂到對岸，若心上人撿起，再燃一盞天燈升上去，就是允了這樁婚事。

我從二十歲那年就開始放燈，燈上永遠寫著三個字：陸時安。

我放燈，他就在對岸看著，每年如此，從二十歲看到二十五歲。

五年，五盞燈，沒有一盞被撿起來過。

我曾笑著問他為什么不撿。

陸時安說：“河燈順水漂，漂到哪兒算哪兒。我們不用急。”

我信了。

可我二十六歲那年，陸時安撿起了蘇若柔的燈。

一炷香之內(nèi)，他撐船過河，在渡口把蘇若柔抱上了岸。

我的那盞燈在水面上打著旋，漸漸沉下去。

五年的燈，五年的等，沒換來一個回頭。

我沒有哭。只在一盞新燈上寫了三個字：謝寒舟。

謝家的船破水而來。船頭站著謝寒舟。金色的光照得整條渡口金光燦燦。

船靠岸了。謝寒舟走到我面前，把那盞琉璃燈遞給我。

我捧著燈，手指發(fā)抖：“你什么 時候來的？”

“你放第一盞燈的時候我就在了。”謝寒舟低頭看著我，“但你的燈上寫的是別人的名字。不是我的東西，我看都不看一眼。”他伸出手，“今天這盞燈上寫的是謝寒舟。所以我來了。”

......

我看著謝寒舟伸到面前的手，耳邊全是渡口此起彼伏的抽氣聲。

有人低聲說：“沈梨瘋了吧？”

也有人笑：“她等了陸時安五年，哪里舍得真走？不過是做給陸時安看的。”

我沒有回頭。

我怕自己一回頭，又看見陸時安那張篤定的臉。篤定我會哭，篤定我會鬧，篤定只要他皺一下眉，我就會像過去無數(shù)次那樣，先替他找好理由。

可這一次，我把手放進了謝寒舟掌心。

他的手很涼，卻握得很穩(wěn)。

岸邊驟然安靜了一瞬。

下一刻，陸時安的聲音從身后傳來：“沈梨。”

我腳步一頓。

五年里，我聽過他無數(shù)次這樣叫我。每一次，我都會停下，會回頭，會眼巴巴等他給我一點解釋。

可這一次，我只是攥緊了謝寒舟的手。

謝寒舟側身擋住那些視線，低聲問我：“要走嗎？”

我說：“走。”

他的船離岸時，陸時安終于變了臉。

我聽見他在岸上冷聲道：“沈梨，你鬧夠了自己回來。我沒空陪你演這出戲。”

這句話像一根針，扎得我心口發(fā)麻。

原來在他眼里，我的五年等待是理所當然，我的傷心是無理取鬧，就連我最后一次轉身，也只是演戲。

我沒有哭。

眼淚早在那盞沉下去的河燈里流干了。

謝寒舟一路沒有問我后不后悔。他只是把那盞琉璃燈放在我身側，又脫下外袍，擋住河面吹來的冷風。

我看著燈里搖晃的火光，忽然問他：“你不怕我真是賭氣？”

謝寒舟撐船的手一頓。

“怕。”

我抬頭看他。

他望著前方，聲音很淡：“所以我只接你的燈，不逼你嫁。你若明日后悔，我送你回去。”

我指尖猛地一顫。

這世上竟然有人接住我的狼狽，卻不趁機索要分毫。

船靠岸時，寨子里的長輩已經(jīng)圍到了沈家門口。

三姑婆第一個沖上來，壓低聲音罵我：“梨梨，你糊涂啊！陸時安和蘇若柔那是誤會，你等了他這么多年，怎么能便宜了謝家？”

“是啊。”有人附和，“謝家門第高，你嫁過去能有什么好日子？時安才是咱們看著長大的。”

我抱著琉璃燈，跨進門檻。

“我不后悔。”

院子里忽然靜了。

三姑婆急得跺腳：“你這是賭氣！”

我把琉璃燈放在堂前，一字一句道：“從前我等他，不是賭氣。現(xiàn)在我不等了，也不是賭氣。”

眾人被堵得說不出話。

入夜后，院門被人敲響。

我打開門，陸時安站在外面，臉色比夜色還沉。

“沈梨，你今天讓我很難堪。”

我看著他，忽然笑了。

原來他連第一句話，都不是問我疼不疼。

“所以呢？”

他皺眉：“蘇若柔身子弱，她若沒人接燈，會被蘇家逼去守廟。我只是幫她一次。”

“那我呢？”我逼問道，“我等你五年，算什么？”

陸時安沉默片刻，語氣緩了些：“等這件事過去，我會給你一個交代。”

又是交代。

五年里，我聽過太多交代。

可他從來沒給過。

我低聲問：“陸時安，你每次讓我等的時候，有沒有想過，我的心也會疼？”

他怔住。

很快，他又恢復了那副篤定的模樣。

“沈梨，我知道你不會嫁給謝寒舟。”

他說：“你心里有我。”

我看著他，忽然覺得這五年荒唐得可笑。

我還沒開口，院外傳來腳步聲。

謝家的管事捧著紅漆木匣站在門口，對我躬身行禮。

“沈姑娘，我家少主命人送來婚書。”

木匣打開。

里面聘禮、婚期、河神廟成禮的規(guī)矩，寫得清清楚楚。

唯獨最后一處空著。

只等我按下指印。

婚期那一欄，寫著一個日子：三月初六。

今天三月初三，距離出嫁，還剩三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