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回2009------------------------------------------，狹窄的出租屋里彌漫著濃重的酒氣。，窗戶關得嚴嚴實實，窗簾拉上了，透不進一點光。江野癱在地上，背靠著墻角，眼睛盯著天花板。，落在死寂的夜里格外清晰。，停了。過了幾秒，又響了。還是那么輕，但這次多了一點固執。，腳底下發軟，踩到一個空瓶子，差點摔了。他扶著墻挪到門口，拉開門。。，她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舊外套，圍巾把半張臉都遮住了，只露出一雙眼睛。她戴著一副墨鏡，鏡框壓得很低，遮住紅腫發脹的眼尾。單薄的身子在晚風里輕輕晃著，不知道在外面站了多久。，手里攥著一只薄薄的信封。，伸手直接把信封按進他掌心。“拿著。”，捏著不像裝了很多錢。但江野知道，對她來說，這已經是她能拿出的全部了。，她微涼的指尖死死按住他的手背，力道很輕，卻不容拒絕。。指甲剪得很短，干干凈凈的，但手背上有幾道淺淺的傷痕，像是被什么東西刮的。指節因為用力而微微泛白。，把手縮了回去，塞回口袋里。，像是攢了千言萬語，最后只落下一句沙啞的叮囑：“振作起來，江野。”，她轉身就走。步伐不快，但沒回頭。
江野站在門口，捏著那只信封，看著她單薄的背影走進夜色里。路燈昏黃，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長。她走得很快，像怕自己會停下來一樣。
走出街角的時候，她拐了個彎，身影被行道樹遮住了。
江野收回目光，正要關門。
刺耳的剎車聲劃破了整個夜晚。
不是普通的剎車，是那種根本來不及反應的急剎。輪胎和地面劇烈摩擦，發出一聲尖銳的怪叫，然后是沉悶的撞擊聲——咚的一聲，不大，卻讓人心臟猛地一縮。
江野腦子轟然一空。
他扔下信封，瘋了一樣沖出去。
街角的路燈下，一輛黑色轎車停在路中間，車頭歪著，像是撞了什么東西之后又往前滑了一段。車門沒開，車窗半降著。
江野跑過去，看到了她。
蘇清瑤倒在路邊，身子歪著，像被隨意丟棄的舊衣服。血從她身下慢慢洇開，在昏黃的路燈下顏色發暗，像一層緩慢蔓延的陰影。
江野跪倒在地。膝蓋砸在冰冷的地面上，硌得生疼，但他感覺不到。
他伸出手，又縮了回來。不知道該碰哪里，不知道該做什么。
她的手還伸在外面，指尖微微蜷著，像是在抓著什么東西。江野認出那只手，剛才還按在他手背上，涼涼的，帶著淡淡的洗衣粉味。現在那只手沾了灰，指節上蹭破了皮，滲出血珠。
他抬起頭。
半降的車窗里，一張年輕男人的臉一閃而過。神色混雜著慌張與冷漠，轉瞬即逝。
車窗很快升了上去。車子猛地往前一竄，發動機轟的一聲，拐過路口，消失在夜色里。
江野跪在地上，看著那輛車的尾燈一點一點變小，最后連光都沒了。
那是他最后一次見到蘇清瑤。
葬禮在一個陰天。
沒什么人來。佟潔站在最前面，眼睛哭得紅腫。
江野站在人群后面，隔著好幾排人，看著那個不大的墓碑。上面的照片用了她高中畢業照，笑容很淡，眉眼彎彎的，劉海別到了耳后。他從來沒見過她這么笑。
佟潔走過來，聲音嘶啞：“她有封信留給你。”
江野接過信封。和那天晚上一模一樣的信封，薄薄的。
佟潔盯著他，眼眶又紅了：“你知道她為什么答應被那個**包養嗎？是為了替你解圍。你那時候欠了一**債，那個人說要***，她沒辦法，真的沒辦法了。”
江野張了張嘴，一個字都沒說出來。
“她讓我不要告訴你。她說你這輩子已經夠苦了，不想讓你更難過。”佟潔的聲音在發抖，“她攢下來的每一分錢，都想給你。你知道她跟我說什么嗎？她說‘佟潔，我好像從來沒有好好活過’。她才二十四歲，她說她從來沒有好好活過。”
江野捏著信封的手開始抖。
“你看看吧。”佟潔轉身走了。
他打開信封，抽出里面的紙。只有一頁，字跡清秀工整，一筆一劃寫得很認真。
信很短。
“江野，我一直很愛你。從初中你第一次給我帶飯那天起。”
沒有署名，沒有日期。
！江野看完，把信折好，放進口袋。走到墓碑前，蹲下來，伸手摸了摸石碑上刻的名字。觸感冰涼。和他記憶里她的手一樣涼。
葬禮結束后，江野回到了那間出租屋。酒瓶還沒收拾，窗簾還拉著，一切都和他離開時一模一樣。
他坐下來，拿起一瓶還沒喝完的烈酒，擰開蓋子，仰頭灌了一口。灼熱的液體燒過喉嚨，胃里翻涌了一下，他忍著沒吐出來。
一口接一口。一瓶接一瓶。
意識一點一點地模糊。黑暗像潮水一樣涌上來。
他沉了下去。
再次睜開眼，是刺眼的正午陽光。
光線太亮了，亮得眼睛刺痛。耳邊是操場上傳來的喧鬧聲，少年們在喊叫、在笑。有人在走廊上跑過，腳步咚咚咚的。
江野慢慢睜開眼。
他趴在一張課桌上。老式的木頭桌，桌面坑坑洼洼，刻著亂七八糟的字。手臂底下壓著一本翻開的課本。
旁邊的同學在聊天，后排有人在傳紙條，前面講臺邊班主任老劉正拿著花名冊清點人數。
一切都很舊，又都很新。
江野下意識去摸口袋。手機掏出來，諾基亞的直板機，屏幕亮著——
2009年2月15日，明日開學。
他盯著屏幕看了很久。2009年。他十七歲，高二下學期開學報到日。一切都還沒發生。所有的事情都還來得及挽回。
他把手機塞回口袋，站起來，徑直走向靠窗的那排座位。
蘇清瑤正低著頭安靜地翻看課本。洗得泛白的舊外套，劉海垂下來遮住大半眉眼。她看書的姿勢很規矩，腰背挺得筆直，兩只手放在書本兩側，指尖壓著書頁。桌上只有一本課本和一支舊筆，筆帽上纏著一圈透明膠帶。
江野拉開她旁邊的空椅子，落座。
蘇清瑤的肩膀微微一顫，但沒抬頭。
江野側頭看著她。前世所有血腥、悔恨、生死別離的畫面瞬間翻涌上來，壓得心口發悶。他迅速收回目光，擺正課本，故作平靜。
桌下的五指，死死攥緊，骨節泛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