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下室醒來------------------------------------------，林遠還沒睜開眼。“小林，房租今天給啊。上回就說月底，今天可真月底了。”。。，按鍵磨得發白。。。。：八點半到懷柔片場，別遲到。帶通告單，今天有白秀珠重場。？，先聞到一股潮味。。，混著泡面桶、舊被子和隔壁劣質煙的味。。。
鞋頭沾著泥，鞋帶斷了一截，打了個硬結。
林遠盯著那雙鞋看了好一會兒。
不對。
他記得自己昨晚剪片到凌晨三點。
電腦右下角彈著平臺**的收益。
三百八十七塊六。
那是他給一部爛網劇做解說，熬了四天換來的錢。
可眼前沒有電腦。
只有一張掉漆木桌。
桌上壓著通告單和半支圓珠筆。
林遠坐起來，后背貼上涼墻，冷得肩膀一縮。
他摸了摸臉。
二十四歲的臉。
瘦，胡茬青，眼窩里還帶著熬夜的紅。
鏡子就掛在門背后，裂了一道細縫。
他走過去。
鏡子里的人肩背很直，個子高，眉眼也好看。
可好看不值錢。
至少在這個地下室里不值錢。
林遠低頭翻褲兜。
一張二十。
兩張十塊。
還有幾枚硬幣，黏著口袋灰。
他又拉開抽屜。
里面有個信封。
信封上寫著房租，里面三百塊。
全部家當加起來，三百五十六。
林遠把錢攤在桌上，忽然笑了一下。
這笑沒什么高興。
只是荒唐到頭，人會先笑。
前一世，他也是從這樣的屋子爬出去。
寫過**劇本，剪過影視解說，給網劇項目做過策劃。
會算爆點，會拆人物，會寫平臺喜歡的反轉。
可到最后，名字還是常常不在片尾。
別人拿項目，他拿尾款。
別人上臺領獎，他在出租屋改第八版大綱。
門外的鐵管又被敲了一下。
房東不耐煩了。
片場也在催。
林遠把桌上的錢按成兩摞。
三百塊塞回房租信封。
五十六塊揣進口袋。
他現在連多想一分鐘都貴。
他又看了一眼那條短信。
白秀珠。
林遠盯著這三個字，手指慢慢按住通告單。
紙上劇名寫得很清楚。
《金粉世家》。
旁邊還有一列人物名。
金燕西。
冷清秋。
白秀珠。
通告單角落夾著一張音樂組通聯。
主題曲方向待定。
豪門舊夢。
愛而不得。
林遠把那張薄紙抽出來，紙角已經被油漬染黃。
劇還在拍。
歌還沒定。
白秀珠的幾場戲，鏡頭還沒托住。
房租要交。
飯要吃。
片場不能遲到。
再大的機會，也得先從八點半的通告開始。
林遠把三百塊塞回信封，留下五十六塊揣進兜里。
門一開，潮味被走廊里的油煙壓了回來。
房東站在門口，手里拿著賬本。
“錢呢？”
“晚上給一半。”
“又晚上？”
林遠把門鎖上。
“我今天有活，回來就給。”
房東上下看他。
“你們拍戲的，天天說有活，也沒見掙幾個錢。”
這話扎得準。
林遠沒反駁。
他現在反駁不起。
出門坐公交，車窗上全是灰。
路邊的早點攤冒著白氣，包子一塊錢兩個。
他只買了一個。
咬開時，里面的白菜餡有點涼。
公交站旁有賣盜版碟的小攤。
塑料布上壓著磚頭，風一吹，封面邊角嘩啦響。
《英雄》的海報擺在最上面。
旁邊還有幾張港臺歌手精選。
林遠看了一眼。
這些東西，后來會被****、彩鈴、選秀、短劇一層層卷過去。
可現在，它們就是年輕人下班后最便宜的熱鬧。
他把最后一口包子咽下去，嗓子里有點噎。
錢太少。
機會太多。
最糟的是，機會現在都不歸他。
他只是一個要趕八點半通告的小場記。
片場在懷柔。
影視城門口堆著道具箱，場務扛著燈架往里跑。
林遠剛進門，副導演就把一疊紙塞過來。
“遲到三分鐘。”
“車堵了。”
“別解釋。去找白秀珠那邊，把臨時臺詞送過去。”
林遠接住紙。
上面是傳真稿。
油墨有點糊，幾行臺詞擠在一起。
他低頭掃了一眼，腳步停了半拍。
這場戲是白秀珠和金燕西的爭執。
紙面上寫得很滿。
哭，質問，委屈，轉身。
每句話都在用力。
可白秀珠這個人，用力過頭就薄了。
她不是只會哭。
她是驕傲被踩了一腳，還要撐著不讓人看見疼。
副導演在前面喊：
“小林，磨蹭什么？”
林遠把紙折好，快步往內景棚走。
棚里已經亂了。
李達偉坐在監視器后面，臉色不太好。
陳琨穿著戲服，站在一邊翻詞。
柳亦霏坐在椅子上，妝還沒補完，手里攥著那張傳真稿。
她那時候太小。
漂亮是真的漂亮。
可漂亮擋不住臺詞虛。
李達偉把對講機往桌上一放。
“這場不對。”
副導演小聲勸：
“編劇組傳真剛到，要不先按這個走一遍？”
“走一遍也是不對。”
李達偉指著稿子。
“她哭什么？她憑什么一上來就哭？”
棚里沒人接話。
舊稿在桌上。
演員等著。
燈已經燒起來了。
拖一分鐘，都是錢。
棚外還有兩輛車等著去外景。
司機坐在車門邊抽煙，煙灰掉在褲腿上。
群演換了衣服，蹲在墻根吃早飯。
這些人不會管劇本哪里虛。
他們只知道今天要是拖晚了，晚飯可能就沒準點。
林遠也知道。
他前世寫過很多漂亮方案。
可在片場，漂亮方案先得過這一關：
別讓幾十號人白等。
林遠站在場記板旁邊，低頭看著劇本邊角。
那里還夾著音樂組那張通聯。
豪門舊夢。
愛而不得。
主題曲方向待定。
他把通告單翻過去，在空白處寫了幾個字。
白秀珠別先哭。
然后又寫：
暗香先響。
李達偉還在監視器后面罵。
“這詞誰寫的？”
副導演拿著傳真稿，不敢吭聲。
林遠捏著場記板，站在燈架影子里。
他知道，這一天躲不過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