別人喂流浪狗，頂多收獲搖尾巴。
岑杳喂了二十多天，狗媽卻沖她齜牙，死活不讓她碰一窩小狗。
村里人笑她白費勁。
一個月后，狗媽叼著小崽蹲在她家門口，爪子上還沾著土。
岑杳順著它來時的路走進荒地，才知道它守著的根本不是崽。
第一章
雨下了一整夜。
清早的村口，泥水漫過石縫，槐樹葉被打得貼在地上，雞叫聲剛起，巷子里就傳來一陣狗吠。
岑杳拎著半袋饅頭，從小賣部后門出來。
她腳上的雨靴沾滿泥，褲腳卷到小腿，手里還端著一只舊鐵盆。
盆里是泡軟的饅頭，摻了點肉湯。
熱氣往上冒，帶著咸香。
巷尾那只黃白花的母狗聽見腳步聲，立刻抬頭。
它瘦得肋骨一根根頂出來，肚皮卻垂著，明顯剛生過崽。
岑杳蹲下，把鐵盆放到三步外。
“吃吧?！?br>母狗沒動。
它先看岑杳，又看鐵盆，黑鼻子動了動，喉嚨里滾出低低的聲音。
岑杳把手縮回來。
“行，我不靠近?！?br>她往后退了兩步，靠在墻邊。
母狗這才慢慢湊過去，低頭咬了一口泡饅頭。
剛吃兩下，旁邊柴垛后響起細細的奶叫。
岑杳眼睛一亮。
小狗。
她往那邊偏了偏頭，剛要看清，母狗猛地抬頭。
“汪！”
聲音炸在窄巷里。
岑杳手一抖，鐵盆差點被她踢翻。
母狗擋在柴垛前，背上的毛全豎起來，嘴唇翻開，牙齒森白。
岑杳定住。
“我就看看。”
“汪！”
母狗又往前撲了半步。
岑杳立刻舉起雙手。
“好好好，不看?！?br>她往后退，腳跟踩進水坑，泥水濺了半褲腿。
巷口有人笑出聲。
“岑杳，你這是喂出祖宗了？”
說話的是隔壁王嬸，手里端著菜籃，眼睛往柴垛那邊瞟。
“我早說了，這種野狗沒良心。你喂它二十多天，它照樣咬你?！?br>岑杳沒接話。
王嬸把菜籃往胳膊上一挎，聲音更大。
“你還天天買肉湯泡饅頭。**留下那點錢，夠你這樣糟蹋幾天？”
岑杳看她一眼。
“我花的是自己的錢?！?br>王嬸撇嘴。
“你的錢？你那個賠錢小修理鋪，三天不開張，開張修電飯鍋。你還養狗？先把自己養明白吧?！?br>巷子里幾個探頭看熱鬧的人都笑了。
岑杳沒笑。
她蹲下，把被雨淋濕的塑料袋撿起來，塞進兜里。
母狗還站在柴垛前，眼睛死死盯著她。
岑杳看著它身后那點陰影。
小狗又叫了一聲。
細，短，像被冷水泡過的棉線。
岑杳手指動了動。
想過去，又停住。
她不怕被咬。
她怕母狗真急了，叼著崽搬走。
這村子不大，叫長柳村。
村西是荒地，村南是老磚廠，村北有條斷了水的溝，野狗藏哪兒都難找。
岑杳從小在這里長大。
她爸岑岳以前是村里的電工，誰家燈壞了、井泵不轉了、電視冒煙了，他都背著工具**去。
三年前，岑岳在老磚廠那邊出事。
人是從廢窯旁邊的坡下抬回來的。
村里人說他夜里喝了酒，踩空摔死。
岑杳不信。
她爸滴酒不沾。
可監控壞了，路燈壞了，磚廠早關了，什么都沒查出來。
后來她從城里辭職回來，接了家里那間小修理鋪。
有人說她傻。
她沒解釋。
她只是把鋪子開著，像她爸還會從門口走進來，拍著她腦袋說：“杳杳，焊錫別燙手。”
“岑杳?！?br>王嬸忽然壓低聲音。
“你聽我一句，這狗別喂了?！?br>岑杳抬眼。
王嬸的臉上沒了剛才的刻薄，眼珠子往老磚廠方向掃了一下。
“它在那邊生的崽，晦氣?！?br>岑杳問：“哪邊？”
王嬸嘴唇抿住。
“村西?！?br>“老磚廠？”
王嬸臉色一變。
“我可沒說?！?br>她端著菜籃走了，步子比來時快。
岑杳看著她的背影，心里某處輕輕一沉。
母狗吃完了。
它叼起盆邊最后一塊饅頭，沒吞，轉身鉆進柴垛后。
岑杳聽見幾聲很輕的**聲。
她站在雨里，等了很久。
等到巷子里沒人，才慢慢把鐵盆拿起來。
盆底壓著一撮毛。
黃白色的狗毛里，夾著一小片黑色布料。
岑杳捏起來。
布料被水泡過，邊緣磨爛，上面沾著泥。
她盯著那片布，指尖一點點收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