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1年，我下鄉到貴州大山里的青石公社，和一個女知青搭伙守了六年山林。
1977年，公社唯一一個大學推薦名額擺在面前。我在推薦表上填了她的名字。
所有人都叫我傻子。我媽在家哭了三天，說我腦子叫山風吹壞了。
八年后，我回了城，在街道五金廠當搬運工。老婆張秀蘭天天指著我鼻子罵："你看看隔壁老劉，人家當上了車間主任，你呢？窩囊廢一個！"
直到那年深秋，八輛黑色轎車順著巷口開進來，停在我家**樓下。
車門打開，下來一個穿藏青色風衣的女人，頭發盤得利落，身后跟著四五個人。
她站在一堆晾衣桿和蜂窩煤之間，抬頭看了我一眼。
"陳志遠，我來還你八年前那筆賬。"
......
01
我叫陳志遠，1971年冬天剛滿十八歲。
我爸是省城貴陽一家機械廠的鉗工，我媽在街道縫紉組做活。家里三個孩子，我排老大。
那年十一月，我和一百多個知青擠上了開往黔南的大卡車。
車在山路上顛了兩天一夜，到的時候，天已經黑透了。
"這就是青石公社？"旁邊的李大軍踮腳往外看，"連個電燈都沒有？"
接我們的是周隊長，四十來歲，臉上全是皺紋，手里提著一盞馬燈。
"都下車吧，別磨蹭，今晚先湊合一宿，明天再安排。"
宿舍是一排土坯房，墻縫里灌風，床板上鋪著稻草。
"我說，咱們要在這種地方待多久？"李大軍往床板上一坐，又彈起來，"這床上有蟲子！"
"閉嘴睡覺。"旁邊有人罵了一句。
我沒吱聲，裹緊了從家里帶來的棉襖，躺在稻草上，聽著外頭呼呼的山風。
第二天一大早，周隊長把我們召集到曬壩上，分配勞動任務。
我排在隊伍里，看到前面站著一排女知青。
大多數都跟我差不多年紀，小聲議論著，臉上有哭過的痕跡。
其中有一個人很安靜。
她站在隊伍最末尾，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藍布棉襖，頭發扎在腦后，低著頭，一句話不說。
"那是蘇婉寧，跟你們同一批來的。"李大軍湊過來，壓低聲音，"聽說她家里出了事，她爸被打成了走資派。"
"別亂說。"我皺了皺眉。
"我沒亂說，接車的時候聽人講的。"李大軍嘿嘿一笑，"所以沒人敢跟她說話，怕沾上。"
中午吃飯的時候，我又看見了她。
食堂就是一個露天灶臺，炊事員用大鐵鍋煮了一鍋紅薯稀飯。
蘇婉寧端著碗排在最后面。
輪到她的時候，鍋里已經見底了。
"沒了沒了，就剩這點湯。"炊事員揮揮手。
蘇婉寧點點頭，端著半碗稀湯就要走。
"等一下。"我喊住她。
她回頭看我，眼神有點警惕。
我把自己碗里的一塊紅薯撥了一半到她碗里。
"你……"她愣了一下。
"吃吧，下午還要干活呢，光喝湯扛不住。"
她看了我幾秒，低聲說了句謝謝，轉身走了。
那天下午，周隊長安排我們去梯田里翻地。貴州的冬天雖然沒有北方冷，但山里的風帶著濕氣，鉆進骨頭縫里。
蘇婉寧被分在我旁邊的那塊田里，她個子不高，鋤頭舉起來費勁，每翻一鋤，整個人都要跟著晃一下。
但她一聲不吭，咬著牙，一鋤一鋤地翻。
我偷偷多翻了兩行，把界線朝她那邊推了推，幫她減輕了一些。
她發現了，抬頭看了我一眼。
沒說話。
02
頭一個月最難熬。
山里的活比我想象中重得多。每天天不亮就起來，翻地、挑水、砍柴、修渠，一直干到太陽落山。
手上的水泡磨破了，結成繭，再磨破，再結繭。
李大軍每天晚上都在哼哼："我要回家……我不想待在這破地方了……"
但沒人能走。
蘇婉寧從不抱怨。
她干活不偷懶，分到什么做什么，從不跟人起爭執。
可她明顯撐不住。
一來身板子太瘦，二來吃得少。每次吃飯她都只打最少的份量，問她為什么，她說夠了。
那天下午，我們在山坡上砍柴。
蘇婉寧走在我前面，腳下一軟，直接栽倒在地上。
"蘇婉寧！"我扔了柴刀跑過去。
她趴在坡上，臉色白得嚇人，嘴唇一點血色都沒有。
"我沒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