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彩片段
小說《頂尖舞者退學,異鄉重啟人生劇本》“過期旺仔”的作品之一,沈昭寧沈樹平是書中的主要人物。全文精彩選節:北京的冬天,冷得理直氣壯。不是南方那種濕漉漉、往骨頭縫里鉆的陰寒,是痛痛快快、能讓人精神為之一振的干冷。風刮在臉上像細密的小刀子,空氣里沒有一絲水汽,張嘴說話時,白氣能呵出半米遠。沈昭寧喜歡這種冷。她從六歲起就習慣了在這樣一個又一個干冷的清晨,在天還沒亮透的時候,從城東倒三趟地鐵趕到西三環的排練廳。父親沈樹平騎車載她到地鐵站,她坐在后座上,把臉埋進父親寬大的羽絨服里,鼻尖貼著冰涼的尼龍面料,聞到洗...
北京的冬天,冷得理直氣壯。
不是南方那種濕漉漉、往骨頭縫里鉆的陰寒,是痛痛快快、能讓人精神為之一振的干冷。
風刮在臉上像細密的小刀子,空氣里沒有一絲水汽,張嘴說話時,白氣能呵出半米遠。
沈昭寧喜歡這種冷。
她從六歲起就習慣了在這樣一個又一個干冷的清晨,在天還沒亮透的時候,從城東倒三趟地鐵趕到西三環的排練廳。
父親沈樹平騎車載她到地鐵站,她坐在后座上,把臉埋進父親寬大的羽絨服里,鼻尖貼著冰涼的尼龍面料,聞到洗衣粉和煙味混在一起的、屬于爸爸的味道。
“寧寧,”父親蹬著車,呼出的白氣被風刮到身后,“今兒晚上想吃什么?”
“炸醬面。”
“又吃炸醬面?這禮拜都第三回了。”
“您做的好吃嘛。”
沈樹平笑了,沒說話,把車蹬得更穩了些。
這樣的清晨,沈昭寧過了十三年。
十三年里,那雙芭蕾舞鞋像長在她腳上一樣。
從一開始的軟底練功鞋,到后來的足尖鞋,她磨破了一雙又一雙,腳趾上的繭子結了又掉、掉了又結。
舞蹈學院的老師常說,沈昭寧這孩子不是練舞的料,她是跳舞的命。
“命”這個字,在北京話里很重。
說一個人“命好”,是天大的夸贊;說一個人“命苦”,是徹骨的同情。
而沈昭寧一直覺得自己命挺好。
她有天賦,有舞臺,有一個雖然不會說什么漂亮話、但每天早上都會騎車送她去地鐵站的父親。
夠了。
真的夠了。
那年冬天,沈昭寧十九歲。
北京舞蹈學院芭蕾舞系大一新生里,她是唯一一個剛入學就被選入期末匯演主舞的學生。
排練的是《吉賽爾》第二幕。
那是一段關于愛情與背叛、死亡與寬恕的獨舞。
女主化為幽靈,在月光下為負心漢跳最后一支舞。
“沈昭寧,你的吉賽爾不對。”
說話的是她的導師,年過半百的林若云教授。
林教授年輕時是中芭的首席舞者,退下來后回北舞教書,帶出的學生遍布全國各大舞團。
她極少夸人,更少罵人,說話永遠是那種不急不緩的語氣,卻讓人不敢掉以輕心。
“老師,哪里不對?”
“你跳的是一個被辜負的少女,”林教授合上手里的教案,從鋼琴邊走過來,“但吉賽爾不只是被辜負。
她在第二幕已經是幽靈了。
她原諒了阿爾伯特,不是因為軟弱,是因為她已經參透了。
換句話說,她釋然了。”
沈昭寧不太能理解“釋然”兩個字。
十九歲的她,正處在人生最明亮的年紀。
還沒有被辜負過,還沒有失去過,還不知道什么叫“把委屈咽回去”。
她跳舞全憑一股勁兒。
那股勁兒是北京姑娘骨子里帶的,不服輸,不認命。
林教授看著她困惑的表情,難得露出一點笑模樣:“沒事兒,不著急。有些東西,跳著跳著就懂了。”
“那我現在該怎么跳?”
“先跳‘不原諒’吧,”林教授拍了拍她的肩膀,“等哪天你真的原諒了誰,自然就會跳了。”
沈昭寧沒太聽懂,但還是點了點頭。
練功房的窗外,北京的天空灰蒙蒙的,鉛色的云層壓得很低。
暖氣片咝咝地響著,偶爾從管道里傳來“咕嚕”一聲水響。
鏡子里的自己穿著練功服,頭發高高盤起,露出修長的脖頸和清晰的鎖骨線條。
她的胳膊和腿都不算纖細,是那種長期訓練后形成的、帶著力量感的線條。
好看嗎?她對著鏡子里的自己歪了歪頭,心想:還行吧。
手機在包里震了一下。
她沒看。
又震了一下。
她還沒看。
第三次震動的時候,她終于松開把桿,走到角落拿起手機。
屏幕上密密麻麻全是未接來電,全是同一個號碼。
爸爸的手機。
她回撥過去,沒通。
再打,還是沒通。
打到第五遍的時候,電話被接起來了。
“昭寧啊,”對面不是爸爸的聲音,是一個既熟悉又陌生的女聲,是她二姨。
二姨住在天津,平時很少聯系,上一次見面還是三年前過年,“你先別急,聽二姨說……”
二姨說話的時候聲音在抖。
沈昭寧聽完了。
她沒有哭,也沒有叫,甚至連手機都沒有掉在地上。
她只是安靜地掛斷電話,把手機放回包里,走到把桿前,把手搭上去。
然后她蹲了下來。
她把臉埋進膝蓋里,脊背依舊挺得很直。
那是十三年練功留下的肌肉記憶,哪怕天塌了,脊柱都不能彎。
練功房里很安靜,只有暖氣片偶爾發出的咝咝聲,和她自己越來越重的呼吸。
父親在早上騎電動車出門買菜的時候被一輛闖紅燈的貨車撞了。
搶救到下午,沒救回來。
她連最后一面都沒見到。
她從六歲學舞起就沒在人前哭過,這是第一次。
她哭得沒有聲音,只是渾身發抖,眼淚一滴一滴滴在練功房地面的膠皮墊上,洇出深色的印子。
林教授什么也沒說,只是握著她的手。
這位老教授在學校里以嚴苛著稱,學生們私下叫她“林**”。
但此刻她的手指干燥而溫暖,用力地、緩慢地**沈昭寧冰涼的指尖。
“好孩子,”她的聲音很輕,“好孩子。”
父親的葬禮在三天后。
臘月的北京,風硬得能刮掉一層皮。
八寶山殯儀館門口,沈昭寧穿著黑色羽絨服,站在風口送客。
來的人不多,大多是父親生前的同事和幾個老鄰居。
二姨從天津趕來幫忙張羅,看見沈昭寧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舊羽絨服,心疼得直掉眼淚。
“昭寧,你這孩子,怎么也不買件新的……”
“沒事兒,姨,我不冷。”
她真不冷。或者說,她已經感覺不到冷熱了。
沈樹平是那種最普通最普通的北京男人。
他這輩子最大的驕傲不是自己,是女兒。
每年沈昭寧在學校的匯報演出,他都會穿一件洗得干干凈凈的白襯衫,坐在最后一排,舉著一個老舊的攝像機從頭錄到尾。
視頻總是抖的,因為他手不穩,但他每次都說:“沒事兒,能看。”
現在攝像機還在。里面還有她上一次演出的錄像。她不敢打開看。
“寧寧,”二姨把沈昭寧拉到一邊,眼圈還是紅的,“**他……留了點錢,但不多。他那個病,你是知道的,這幾年一直在吃藥……”
沈昭寧點了下頭。她當然知道。
父親有慢性肝病,常年吃一種叫“恩替卡韋”的藥,一盒好幾百,他從來沒跟她提過價格。
每次沈昭寧問起,他都說:“單位報銷,不花錢。”
現在她才知道,那藥不走醫保。
再過三天,父親的撫恤金打到卡上,沈昭寧去銀行查余額。
不夠。
不夠還房貸,不夠付她下學期的學費,不夠她繼續住在學校宿舍里吃飯堂六毛錢一個的饅頭。
她站在ATM機前,盯著那串數字看了很久,直到屏幕黑掉。
十九歲這年的冬天,沈昭寧同時失去了兩樣東西:父親,和舞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