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再說一遍？”我盯著手里的公證書，紙角被我捏出了褶子。
柳如煙坐在靈堂旁邊，黑裙襯得臉色很白，她沒有看我。旁邊的陳律師推了推眼鏡，又把那份文件往我面前送了送，語氣里帶著壓不住的得意：“顧先生，柳董生前確實留過遺囑，但您已經自愿放棄繼承權。簽名，手印，公證處的章，全都在。”
“不可能！”我站了起來，聲音撞在靈堂的白幡上，“爸走之前親口跟我說，讓我接柳家。他說柳家只認我這個女婿。你現在告訴我，我自己放棄了？”
陳律師嘆了口氣，把另一頁翻開：“這是您三天前按下的手印，您可以自己看。我們也很意外，但法律上講，文件有效。”
我沒等他說完，轉身看向柳如煙。
靈堂里香火味嗆得人犯惡心，柳家親戚站了一圈，有人低頭抹淚，有人盯著我的鞋尖笑。岳父****，我從來沒想過會有這么一天。我的妻子，那個人人夸她孝順穩重的柳家大小姐，竟然拿著一份我從沒見過的公證書，要把我掃地出門。
真正讓我背后發涼的是，那枚紅手印，像極了我的。
我叫顧沉，今年二十七歲。三年前，我入贅柳家。
說得好聽叫入贅，說得難聽點，就是柳家給了我一條活路。
我父親早些年出事，顧家從京城一夜散了。親戚怕沾麻煩，朋友怕被牽連，我帶著一只舊皮箱從北方來到海城，身上只剩幾百塊錢。最窮的時候，我在碼頭搬貨，晚上睡倉庫角落，冬天一桶冷水澆下來，手背裂得像老樹皮。
認識柳正廷，是在一場大雨里。
那天我替人送一批木料，車壞在柳家老宅門口。司機罵我晦氣，讓我一個人把木料卸到院里。我正搬到一半，老爺子拄著拐杖站在廊下，看了我很久。
他問：“小伙子，你叫什么？”
我說：“顧沉。”
他又問：“京城顧家的顧？”
我沒答。
他讓管家拿了傘，把我叫進屋，給我換了一身干衣服。那天晚上，他留我吃了一碗熱湯面。
后來我才知道，他年輕時受過顧家的恩。
柳正廷有一個女兒，柳如煙。海城人人都說她漂亮，能干，狠得下心。她看我的第一眼，沒有嫌棄，也沒有熱絡，只問了老爺子一句：“爸，你要把他留在家里？”
柳正廷說：“他救過我們柳家的命。”
柳如煙當時笑了笑：“那就留吧。”
一年后，柳正廷病重。他把我叫到書房，桌上放著兩份結婚協議。
“顧沉，我知道這對你不公平。”他說，“如煙性子硬，柳家旁支虎視眈眈。她一個人撐不住。你娶她，幫我護住柳家。三年后，你若想走，我給你自由。你若愿意留，柳家就是你的家。”
我問他：“柳小姐愿意嗎？”
門外傳來柳如煙的聲音：“我愿意。”
她走進來，穿著白襯衫，頭發扎得一絲不亂。她看著我，像在看一份已經簽好的合約。
“顧沉，我們各取所需。你需要一個立身的地方，我需要一個能讓父親安心的人。婚后你住柳家，外面的人怎么說，你忍著。”
我那時沒有資格挑。
婚禮辦得很大。海城名流來了半城，酒席擺了八十八桌。司儀說我們郎才女貌，臺下有人壓著嗓子笑。
“什么郎才女貌，一個破落戶，也配站在柳家大小姐身邊？”
“柳董老糊涂了吧，招這么個男人進門。”
“長得倒是不錯，吃軟飯也得有點本錢。”
這些話我都聽見了。
柳如煙也聽見了。她沒有替我說一句話，只在敬酒時低聲提醒我：“別丟柳家的臉。”
從那天起，我成了柳家的上門女婿。
婚后的日子比我想的更冷。
柳如煙住主臥，我住二樓盡頭的小房間。傭人叫她小姐，叫我顧先生，語氣里沒有半分敬意。柳家親戚每次來，都愛把我當成笑話講。
“顧沉，聽說你以前在碼頭搬貨？”
“我們如煙每天談的都是大事，你聽得懂嗎？”
“男人做到你這份上，也算開眼了。”
我不爭。
柳正廷身體一日不如一日，很多時候只能坐在輪椅上。他喜歡讓我陪他下棋，輸贏不重要，他總是看著棋盤問我：“顧沉，柳家要是交給你，你怕不怕？”
我說：“怕。”
他笑：“怕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