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景淵提親那年，帶著三萬鐵騎凱旋入京，滿城百姓夾道相迎。
他沒有先去皇宮領賞，而是策馬直奔神醫(yī)谷。
師父說，此人將來必定位極人臣。
我那時不懂什么叫位極人臣。只記得他單膝跪在谷前，抬頭對我笑，說阿錦，跟我下山，我許你王妃之位。
所以我下了山。
從此離開師父，離開醫(yī)谷，離開我本該繼承的一切。
成婚頭一年，他待我極好。好到整個京城都在傳，攝政王對他那位出身山野的夫人，情深似海。
可第二年，柳嫣來了。
他說是表妹，暫住幾日。
幾日變成幾月。幾月變成三年。
我騙自己那只是親戚情分。甚至在她喚他景淵哥哥時，也只是垂下眼，當作沒聽見。
直到她毒殺了皇嗣，被打入天牢，蕭景淵跪在雪地里求我替她去認罪。
他肯為了她跪我。
卻從未為了我，跪過任何人。
那天夜里，風雪大得嚇人。
他的蟒袍上落滿了白。整個人跪在王府后院的青石板上，膝蓋磕在地上時聲音極響。
"阿錦，嫣兒身子弱，受不住天牢的刑罰。你替她去認罪，好不好？"
我站在廊下，手無意識地覆在小腹上。
三個月了。
他的骨肉在我腹中，他不知道。
或者知道，也不重要了。
我看著他通紅的雙眼，這位權傾朝野、連小皇帝都要忌憚三分的攝政王，此刻卑微到了塵埃里。
只為了保全他那位嬌貴柔弱的表妹。
"阿錦，你答應我。只要你肯去，我一定會救你出來。我以性命起誓。"
我低頭看他。
宮燈照著他的臉，輪廓分明，是我看了五年的臉。
心底最后一點溫熱，像被人緩緩澆了一瓢雪水。
涼透了。
我平靜地點了點頭。
"好。我替她死。"
蕭景淵站起來的時候，整個人像是卸了千斤重擔。
他上前一步，伸手要握我的手。
我往后退了半步。
他頓住了。
手僵在半空，像是不知道該放哪里。
沉默了一瞬，他放下手，嗓音沙啞："阿錦，我不會讓你真的死。三日之內(nèi)，我一定求到赦免圣旨。"
我看著他，忽然想問一句話。
問了很多年，從沒敢開口的話。
"王爺，你當年上神醫(yī)谷提親，說要娶我為妻。那些話，是真心的么？"
他臉色變了。
風雪灌進廊下，吹得燭火猛晃。
他張了張嘴，像是要說什么，最終只是低聲道："阿錦，現(xiàn)在不是說這些的時候。"
我笑了。
是真的笑了出來。
只是連我自己都覺得那笑意冷得刺骨。
"也是。"
"都要**的人了，問這些做什么。"
他猛地抬頭："你不會死。我說過。"
"你說過的話太多了。"我轉(zhuǎn)身往內(nèi)室走，"哪句是真的，我已經(jīng)分不清了。"
身后靜了很久。
我沒有回頭。
走到門口時，他忽然開口："三日。只要三日。"
我推門進去。
青鸞正守在里頭，見我進來，騰地站起來，臉上又急又怒。
"夫人，您不能答應他。那是殺害皇嗣的死罪。進了天牢，活著出來的人十個里頭沒有一個。"
我坐到妝臺前，慢慢解下發(fā)間的銀簪。
"他說三日就能救我出來。"
青鸞氣得聲音都變了："他說的話您還信？他說暫住幾日，柳嫣住了三年。他說情深似海，如今跪著求您去送死。他哪句話兌現(xiàn)過？"
我看著銅鏡里自己的臉。
蒼白，消瘦，眉眼間全是倦意。
三年了。
從柳嫣住進王府的第一天起，我就開始變成這副模樣。
"青鸞。"
"在。"
"替我收拾幾件換洗衣裳。明日一早，我去天牢。"
青鸞咬著唇，眼眶通紅。
"夫人，您肚子里還有孩子。"
我的手停了一瞬。
然后繼續(xù)拆釵。
"他不知道。"
"您告訴他，他就不會讓您去了。"
我偏頭看她。
"你覺得我還要用一個孩子去留他？"
青鸞張了張嘴，說不出話來。
我把最后一根釵放進**里，合上蓋，聲音很輕。
"不必了。"
"該留的人留不住。不該留的，也不想再留了。"
第二日，天還沒亮，蕭景淵就派人來接我。
不是他親自來的。
來的是他的心腹侍衛(wèi)趙安。
趙安跟了蕭景淵十年，從前見我都是畢恭畢敬，夫人長夫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