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山吃人,窮人無路------------------------------------------,黔地大旱。,連著三個多月沒落下一滴正經雨。,那年十六歲,生在貴州最深的十萬大山里。我們這地方叫落石村,聽名字就知道,山多、石多、路險,唯獨活路少得可憐。村子嵌在連綿起伏的荒山褶皺里,抬頭是峭壁,低頭是黃土,祖祖輩輩靠幾畝薄坡地過日子,風調雨順尚且勉強糊口,遇上大旱,就是實打實的滅頂之災。。,是一道道手指粗、深達半尺的口子,縱橫交錯趴在坡地上,像大地張開的無數道傷口。剛抽穗的稻子全部枯焦,成片成片倒伏在干裂的黃土里,風一吹,只剩漫天枯黃的碎葉,連一絲綠意都看不見。,僅剩的一洼死水渾得發(fā)黃,沉淀著厚厚的泥沙,舀起來都能看見細碎的土粒。村里的水井越打越深,最后也徹底干底,家家戶戶只能靠著前些天存的雨水度日,惜水如金。。,靠山吃山。可山一旦狠起來,比世**何惡人都絕情。,山里的野果、野菜、山菇遍地都是,哪怕田地絕收,進山轉悠一天,也能挖一筐野菜、逮幾只野味充饑。可今年天干得離譜,野菜枯死,野果干癟,連最皮實的荊棘都枯成了黑褐色。山里的野雞野兔早就跑光了,蟲鳴鳥啼盡數絕跡,整座大山死氣沉沉,靜得嚇人。,一下子被逼到了絕路。。,沒有信號,唯一通往山外的路,是祖輩踩出來的泥濘山道,崎嶇陡峭,一步踏錯就是萬丈懸崖。山外的世道已經邁入新世紀,街上有手機、有摩托、有高樓大廈,可山里的我們,還活在幾十年前的苦日子里。,跟我們半點不沾邊。,2001年的夏天,活著就是最大的奢望。。
爹娘走得早,我記事起就跟著奶奶過活。土坯房漏風漏雨,家里除了一張破木床、一張掉漆方桌,再也沒別的家當。奶奶一輩子老實本分,守著幾畝薄地把我拉扯大,常年勞累積下一身病根,平日里咳嗽不斷,卻舍不得抓一副藥。
可今年,老天爺沒給我們留半點余地。
大旱熬到七月,酷暑灼人,奶奶徹底垮了。
最初只是咳嗽加重,后來開始胸悶氣短,整夜整夜躺不下,只能靠著土墻半坐一宿。再往后,連飯都咽不下去,臉色蠟黃得像枯紙,渾身瘦得只剩一把骨頭。村里的赤腳醫(yī)生來看過一次,搖著頭說肺里積了頑疾,山里治不了,必須去鎮(zhèn)上醫(yī)院拍片**,拖下去性命難保。
治病要花錢。
可我們家,一分錢都拿不出來。
為了給奶奶湊藥錢,我把家里能賣的東西全賣光了。開春剛攢的一點糧食、奶奶養(yǎng)了好幾年的**雞、甚至我從小到大穿的幾件像樣衣服,全都低價賣給了村里寬裕點的人家。
最后翻遍家里所有角落,湊出來的零錢,加起來不到三十塊。
三十塊錢,在鎮(zhèn)上醫(yī)院連一次檢查費都不夠。
那天傍晚,我蹲在干裂的田埂上,手里攥著幾張皺巴巴的零錢,看著遠處死氣沉沉的大山,第一次嘗到了絕望的滋味。
不是年少矯情的委屈,是實打實、沉甸甸的無力。
我十六歲,個子不算矮,從小在山里爬崖涉水,身體素質遠超城里同齡人,不怕苦、不怕累、不怕臟。可在窮病面前,我什么都不是。我拼盡全力,連最親的人都護不住。
天色一點點沉下來,晚霞是一片詭異的暗紅色,鋪在荒山之上,像凝固的血。山里的風滾燙,吹在臉上**辣的疼,帶著黃土的干澀氣息,壓得人喘不過氣。
身后傳來輕微的腳步聲,是隔壁的三叔。
他也是一臉枯槁,嘴唇干裂起皮,手里攥著半塊干硬的玉米餅,遞給我,聲音沙啞:“根生,吃點吧。”
我沒接,搖搖頭。
全村都在挨餓,我吃不下。
三叔嘆了口氣,蹲在我身邊,望著光禿禿的荒山,低聲道:“今年是災年,村里已經有人準備出去討生活了。留在山里,早晚**、病死。***這病,拖不起,再拖……就沒了。”
我喉嚨發(fā)緊,眼眶發(fā)酸,死死咬著牙沒說話。
我不是不想出去。
可我沒門路、沒路費、沒見識。山里的孩子,走出大山就是兩眼一抹黑,能去哪?能干什么?外面的世界再好,對我們這種一無所有的人來說,未必是活路,大概率是死路。
就在我被逼得走投無路的時候,山路上來了兩個外鄉(xiāng)人。
這是大旱三個月來,落石村第一次出現生面孔。
兩人穿著干凈的短袖長褲,鞋子嶄新,跟我們這些滿身黃土、面黃肌瘦的山里人截然不同。他們背著大大的帆布包,皮膚是北方人特有的白皙,說話帶著濃重的北方口音,嗓門洪亮,在寂靜的山村里格外突兀。
村里人很快圍了上去。
這年頭,能進山的外鄉(xiāng)人,要么是收山貨的,要么是走錯路的。
領頭的男人四十歲上下,面皮光滑,眼神很活,笑起來眼角帶著細紋,看著和氣,實則眼神掃過眾人的時候,帶著一種閱人無數的精明。他自我介紹姓周,大家都叫他老周,是從河北過來收山貨的,專門收山里的草藥、核桃、野生干貨。
這年頭山里窮,但凡能換錢的東西,都是寶貝。
村民們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紛紛拿出家里僅剩的一點干貨圍上去,爭相詢問價格。可大旱之年,哪有多少像樣的山貨,大多都是干癟殘次的貨色,根本值不了幾個錢。
老周耐心看著,偶爾挑揀兩件,出價極低,卻沒人敢計較。有得換錢,總比爛在手里強。
我原本沒打算湊過去。
我家空空如也,別說山貨,連像樣的柴火都沒幾根,沒什么可賣的。我只是遠遠站在人群后面,看著那個氣質、穿著都與山村格格不入的外鄉(xiāng)人,心里隱隱生出一絲羨慕。
能走出大山,能掌控自己的活路,真好。
可我萬萬沒想到,老周的目光,最后落在了我身上。
他打發(fā)走圍在身邊的村民,穿過人群,徑直走到我面前,上下打量了我好幾圈。
他的眼神很毒,不像看一個普通的山里少年,反倒像是在打量一件合用的工具,從頭到腳,細致入微,看得我渾身不自在。
“娃子,多大了?”老周開口,北方口音厚重沉穩(wěn)。
“十六。”我低聲回答。
“從小在山里長大的?”
“嗯。”
老周笑了笑,目光掃過我的手腳,又看了看陡峭險峻的后山懸崖,慢悠悠問道:“會爬山?敢走夜路?”
我愣了一下,如實點頭:“會。山里長大的,不怕黑,也敢爬。”
這是我唯一的本事。落石村的孩子,從小就在大山里摸爬滾打,懸崖峭壁如履平地,深夜進山更是家常便飯,常年山居,我的夜視能力遠超常人,黑夜里視物清晰,早已刻進骨子里。
老周聞言,眼底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亮色,臉上的笑容更溫和了:“想不想掙錢?掙大錢的那種。”
我心臟猛地一跳,瞬間抬頭盯著他。
大錢。
這兩個字,在2001年的落石村,比任何甜言蜜語都動人,也比任何刀刃都鋒利。
我死死攥緊拳頭,指尖泛白,強壓著心里的慌亂與期待,聲音有些發(fā)顫:“怎么掙?”
老周刻意壓低聲音,湊近我耳邊,避開周圍村民的視線,語氣輕描淡寫,卻字字勾人:
“跟我走,出大山,去北方。不用你讀書,不用你手藝,只要你膽大、能吃苦、聽話。一個月頂你山里種地十年,先預支你工錢,足夠給你家里老人治病。”
我腦子瞬間一片空白。
足夠治病。
這四個字,直接擊穿了我所有的顧慮。
我看著家里破敗的土屋,想著奶奶躺在床上呼吸困難、日漸虛弱的模樣,看著這片吃人的、困住世世代代的大山,心里所有的猶豫,瞬間煙消云散。
我才十六歲,我不怕苦,不怕累,甚至不怕危險。
我只怕窮,只怕眼睜睜看著唯一的親人死去,只怕這輩子困死在這深山里,重復祖輩的苦命。
當天夜里,我偷偷回了家。
奶奶昏昏沉沉躺在床上,呼吸微弱,枯瘦的手緊緊抓著我的袖口,像是預感到我要離開。我跪在床邊,看著她蒼老憔悴的臉龐,眼淚終于忍不住掉了下來。
我沒敢告訴她我要去北方做什么,連我自己都不清楚,老周口中的大錢,到底是什么活路。
我只知道,留在山里,奶奶必死,我這輩子也永遠翻不了身。
與其困死荒山,不如出去搏命。
第二天清晨,天剛蒙蒙亮,晨霧籠罩整座大山。
我背著一個破舊的帆布包,包里只有兩件換洗衣裳,身無分文,跟著老周和他的同伴,一步步走出了我生活了十六年的十萬大山。
身后是生我養(yǎng)我的故土,是病重的奶奶,是世代貧窮的宿命。
身前是陌生的北方,是未知的前路,是我賭上一切的活路。
那時候的我太年輕,心思純粹,滿眼都是掙錢救人、逆天改命。我根本不知道,自己邁出的這一步,不是走出大山的生路,而是一腳踩進了華夏地下江湖最陰黑、最殘酷、最吃人不吐骨頭的深淵。
南娃入北派,山野少年踏鬼途。
我的半生刀口舔血、江湖浮沉,從此,正式拉開序幕。
精彩片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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