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入夢------------------------------------------,冷得像冰窖。,秦墨把便攜光譜儀架在操作臺上,手指在觸控板上劃了幾下。激光探頭對準玻璃柜里那片汝窯天青釉瓷片,屏幕上跳出一串波形。"你看這個。"。,長發從肩上滑下去,發梢掃過秦墨的手背。她沒注意,盯著波形看了好一會兒,眉頭慢慢擰起來。"這不對。""當然不對。"秦墨推了推眼鏡,鏡片反著藍光,"這是分相結構,液液分相——釉層里硅鋁比在降溫階段發生了分離,富硅區和富鋁區互相穿插,形成了亞微米級的……""說人話。""……配方密碼。",捏著衣角擦鏡片。這動作他改不掉,一激動就擦,蘇青鸞說他那眼鏡不是用壞的,是擦壞的。"天青色不是鐵離子還原那么簡單。"他說,"是分相。釉在降溫的時候自己分離成了兩種互不相溶的液體,富鐵那一相形成了納米級的呈色粒子。",鏡片擦了一半停在手里。"這個結構,我實驗室復現了七年。沒成。",去看玻璃柜里那片瓷片。,斷口露著灰白的胎。釉面一層天青,干干凈凈,什么紋路都沒有——就是雨剛停、天剛亮那會兒的顏色。燈光打上去,釉面泛出一層乳濁的柔光,不刺眼。但看久了會覺得那層光是活的,在釉面底下緩緩地淌。
"它在呼吸。"蘇青鸞說。
秦墨愣了一下。
"你每次看見好東西都說它在呼吸。"
"因為它就是在呼吸。"蘇青鸞把手掌貼在玻璃上,掌心對著瓷片,"氣沒斷。燒它的人懂氣——窯火的氣,釉的氣,降溫的時候慢慢吐納。吐干凈了,顏色就穩了。"
秦墨沒接話。
他信數據。不太信妻子那一套**望氣的說法。但邪門的是,這些年但凡他搞不定的釉色,蘇青鸞總能說中關鍵。他不信,但他服。
"再掃一遍。"他低頭調儀器,"明天就送回故宮了,最后一次了。"
光譜儀探頭重新對準瓷片,數據一行一行往外跳。秦墨盯著屏幕,嘴里念念有詞,手指在筆記本上飛快記數字。
蘇青鸞退到一旁,靠在墻上,雙手抱胸。
但她沒看瓷片。
她在看庫房西南角。
那里什么都沒有,就一個滅火器,紅色罐體上落了一層灰。
她看了很久。
"走了。"秦墨合上筆記本,把光譜儀小心翼翼塞進定制鋁箱,"數據夠了,回去建模。"
蘇青鸞沒動。
"怎么了?"
"沒事。"她收回目光,"那角落有股子冷氣不太對。可能空調開大了。"
他們從博物館出來的時候已經過了午夜。
停車場只剩他們一輛車。路燈壞了一盞,車頭方向黑黝黝的,什么都看不清。秦墨把鋁箱放在后座,蘇青鸞坐上副駕駛,安全帶拉到一半,手停了。
"走哪條路?"
"建設路啊,還能走哪?"
"走繞城。"
"繞城多開四十分鐘。"
"走繞城。"
秦墨發動了車,拐上繞城高速的方向。他沒爭辯——上次沒聽她的,當晚實驗室的窯炸了,賠了三十多萬。從那以后,蘇青鸞說走哪條路他就走哪條路,不問為什么。
繞城高速上跑了二十來分鐘。
車少得不像話。前后都看不到車燈,整條路像只有他們一輛車在跑。秦墨調了一下后視鏡,看見后面遠遠地冒出兩盞大燈,速度很快。
他沒在意。
那車越來越近。近到能看出是輛重型貨車的時候,秦墨才覺得不對——凌晨跑貨車正常,但不會跑這么快。更不會直直地朝你車**沖過來,跟瞄著撞似的。
"青鸞——"
"我知道。"她聲音很平,平得不像危險面前的人該有的反應,"看見了。"
秦墨猛打方向盤。
輪胎尖叫,車身橫著漂出去。
沒躲開。
貨車沒減速。一絲都沒有。車頭像頭失控的鋼鐵**,狠狠撞上他們車身的左后方。沖擊力把整輛車掀起來,秦墨感覺世界在轉——安全氣囊炸開糊了他一臉,蘇青鸞那邊傳來玻璃碎裂的聲音。
車頂朝下砸在地上。
氣囊癟下去的時候,秦墨看見蘇青鸞額頭上有血。人還清醒。她側著身子,一只手死死抓著那口鋁箱,另一只手握著秦墨的手。
"別怕。"
血流到嘴角,但她聲音很穩。
秦墨想說話。喉嚨里涌上一股腥甜,一個字都擠不出來。
腳步聲。貨車上的人下來了,走近,停在翻倒的車旁邊。
秦墨透過碎裂的車窗看見一雙靴子。靴子的主人蹲下來,往車里看了一眼,沒說話——像在確認什么。然后一只手伸進來,不是沖人,是沖鋁箱。
那只手快要碰到鋁箱的時候,蘇青鸞笑了一聲。
"你拿不走。"
她松開秦墨的手,從領口扯出一根紅繩。紅繩上系著一枚小小的古錢,銅銹斑斑。她把古錢按在鋁箱上,嘴唇翕動,念了一句話。
秦墨沒聽清念的是什么。
但他感覺到了——鋁箱突然發燙,燙得蘇青鸞的手都在抖。
那只手猛地縮回去。
一聲巨響。
秦墨最后的意識是一片白光。白光里混著青色——那種青色他太熟了,玻璃柜里那片汝窯瓷片的顏色。雨過天青云**。
蘇青鸞在喊他。
然后世界沉了下去。
再醒來的時候,秦墨是被嗆醒的。
不是車禍現場的焦糊味。是柴火的煙氣,混著泥土的腥味,還有一種說不上來的味道——像什么東西在潮濕的地窖里漚了很久,漚透了。
他趴在地上,嘴里全是土。
掙扎著爬起來。眼鏡沒了,眼前一片模糊。瞇著眼努力對了半天焦,看見的是一排低矮的土坯房,房頂鋪著發黑的茅草。遠處立著幾根粗煙囪,正往外冒濃煙。
腳邊一堆碎瓷片。釉色黃白的居多,也有幾個帶著青灰,歪歪扭扭,不成器。再遠一點——一垛垛碼好的木柴,一堆堆冒著熱氣的水缸,三三兩兩衣衫襤褸的人蹲在地上和泥。
沒有電桿。
沒有柏油路。
沒有任何現代化的痕跡。
"醒了?"
蘇青鸞的聲音從身后傳來。
秦墨轉過身。蘇青鸞靠著一根柱子坐著,頭上纏著布條,布條上洇著暗紅的血。她手里還攥著那根紅繩,但紅繩另一端空空蕩蕩——古錢沒了。
鋁箱也不見了。
"這是什么地方。"秦墨的聲音沙啞得像砂紙。
"不知道。"蘇青鸞把紅繩塞回衣領里,動作很慢,每一動都扯著傷口,"但我剛才看了一圈。這地方不對。"
"什么不對?"
"窯址走向不對,**格局不對。"她抬手指了指遠處那幾根煙囪,"那不是現代煙囪,是柴窯的。我剛才問了一個老頭——"
她頓了頓。
"他說現在是宣和二年。"
秦墨學過歷史。
宣和二年。公元1120年。北宋**。汝窯鼎盛。
他張了張嘴。想說這不科學,想說穿越是不可能的,想說他還要回去建數據模型。嘴張了半天,一個字沒出來。
遠處突然一陣喧嘩。
一個穿官服的中年男人從最大那間土坯房里沖出來,手里揮著一卷黃綾。
"圣旨到!圣旨再催!"
那人聲音又尖又高,太監腔調拉得老長。"天青釉再不燒成,窯場充公,舉家為奴——十日為期!"
他掃了一眼蹲在地上的窯工們,目光最后落在秦墨和蘇青鸞身上。似乎覺得這兩張生面孔有點奇怪,但也沒多問。冷笑了一聲。
"都聽見了?十日后開窯。再不見天青,皇上可就沒這個耐心了。"
秦墨站在原地。
大腦在轉,但所有邏輯都在撞墻。赤手空拳,沒有設備,沒有數據,沒有配方。宋**給了十天。
他轉頭看蘇青鸞。
蘇青鸞正盯著那幾根煙囪,眼睛瞇起來。看了很久很久。
"這個窯,"她忽然開口,聲音很輕,只有秦墨能聽見,"燒不出來的。"
"為什么?"
"選址犯了煞。"她抬起沾著血跡的手指,指向窯爐方向,"朱雀燒天,火煞之局。這個局不改——誰來都燒不出天青色。"
遠處傳來把樁師傅的號子。有人往窯膛里添柴,火焰從窯口竄出來,**天邊低垂的云。
秦墨看著那團火。
看了很久。
然后他蹲下來,撿起腳邊一塊瓷片。釉面灰白,燒裂了,紋路像龜背。他用大拇指摩挲著斷面,感受胎體的顆粒粗細,釉層的厚薄。
"配方也不對。"自言自語,"鈣含量太高,鐵不夠,燒成氣氛控制不了……"
扔下瓷片,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土。
"十天。"
他說這兩個字的時候,語氣跟她在車禍時說的"別怕"一模一樣。
不是不怕。是怕沒用。
蘇青鸞點了點頭。
遠處傳來一聲悶雷。六月天空,云層翻涌,像有人在云后面燒起了一座看不見的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