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雨刮器沒刮掉那個人
雨刮器第三次卡頓時，盛聽瀾把車停在了高架匝道口。
我坐在副駕，膝蓋上壓著那份還沒簽完的離婚協議，紙角被空調吹得一抖一抖，像一只不太服氣的白鴿。
后排車門拉開，顧知嶼彎腰鉆進來，身上帶著雨水和一股冷杉香。他把相機包抱在懷里，先看盛聽瀾，又看我，笑得很輕：“麻煩你們了。”
我低頭捏住協議的夾子，沒接話。
盛聽瀾把暖風調高，語氣比窗外的雨軟三度：“你剛下飛機，又淋了雨，先去醫院看看。”
顧知嶼低咳一聲：“其實不用這么折騰。”
“他不用折騰。”我把文件夾往懷里收了收，“我們挺折騰的，原本約了十點把字簽完。”
盛聽瀾握著方向盤的手緊了一下。
車里安靜了兩秒，只剩雨點砸在擋風玻璃上，像有人拿一把黃豆往鍋蓋上撒。
顧知嶼抬眼，從后視鏡里看我：“行簡，要不我先下車？”
“別。”我轉過頭看他，“你下車她還得心疼，我這婚離得都不體面。”
盛聽瀾踩下油門，車身滑進主路。她沒看我，聲音壓得很低：“陸行簡，你別陰陽怪氣。”
我笑了一下：“我都坐副駕了，還不能陰陽？再陽我就下車給你們打光了。”
顧知嶼垂下眼，指節摩挲相機包上的扣子。
我們這段婚姻最可笑的地方就在這兒。盛聽瀾永遠覺得顧知嶼需要照顧，覺得我刀槍不入，摔進水泥地也能自己彈起來，順便報個彈性合格。
十點零七分，前方一輛貨車突然打滑。
刺耳的剎車聲撕開雨幕，盛聽瀾猛地打方向。安全帶勒住我的肩，離婚協議從膝上飛起，紙頁像白色鳥群撞向中控臺。
我伸手去抓。
同一刻，后排傳來顧知嶼短促的驚呼。
車身被側面頂了一下，世界驟然歪過去。玻璃碎裂，金屬扭曲，氣囊炸開的白霧嗆進鼻腔。我額頭撞在側窗邊，熱乎乎的東西順著眉骨往下淌。
我第一反應不是疼。
我看見盛聽瀾解開安全帶，半個身子撲向后排。她一只手護住顧知嶼的頭，另一只手擋在他胸前，聲音發顫：“知嶼，別動，你有沒有事？”
顧知嶼被她按在座椅里，臉色慘白，左手還護著相機包。
我彎腰從腳墊邊摸到散開的紙，手指碰到玻璃碴，疼得一抽。我把協議一頁一頁撿回來，塞進文件夾里，又用外套裹住。
雨從裂開的車窗灌進來，把我的袖口澆透。
盛聽瀾終于回過頭，看見我額角的血，眼神怔了一下：“行簡，你……”
我把文件夾抱到胸前，靠回座椅。
“放心。”我舔掉嘴角的鐵銹味，“沒簽完的東西，我比你有責任心。”
她的臉一下白了。
救援車的燈光穿過雨幕，一閃一閃，照得車廂像一臺壞掉的舞臺燈。
顧知嶼輕聲說：“行簡，這時候就別提這個了。”
我扭頭看他，笑得有點費勁：“你別勸，我現在脾氣好，全靠失血。”
盛聽瀾伸手想碰我的額頭。
我偏了一下。
她的手停在半空，指尖還沾著顧知嶼衣領上的雨水。
救援人員拉開車門，問：“誰傷得重？”
盛聽瀾幾乎同時指向后排：“先看他。”
我把文件夾往懷里又壓緊一點，自己解開安全帶。血滴在協議封面上，暈開一個小紅點，像這段婚姻終于蓋了個章。
救援人員看我一眼：“你頭上流血。”
“沒事。”我扶著車門下去，雨水劈頭蓋臉澆下來，“我護住了要緊東西。”
盛聽瀾在身后喊我名字。
我沒回頭。
腳踩到地面那一刻，膝蓋軟了一下。我扶住護欄，文件夾貼著胸口，硬邦邦的邊角硌得肋骨發疼。
疼歸疼，心里卻突然清醒。
車禍這種東西挺公平，它不管你們婚姻里誰欠誰，只負責把每個人的本能撞出來。
她護住了她第一時間想到的人。
我護住了我最后能拿走的體面。
02 她問我紙有那么重要嗎
醫院急診的燈白得發冷。
我坐在處理臺邊，醫生拿棉簽撥開我額角的傷口，問我疼不疼。我說還行。醫生說還行就是疼。我說那你問什么，直接夸我堅強不就完了。
醫生手一頓，沒笑，估計白班剛接夜班，已經失去了人類基本幽默功能。
盛聽瀾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