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燕兒第一次意識到自己和別人不一樣，是在小學三年級。
那天家長會，別人的媽媽穿著得體的衣裳，噴著好聞的香水，踩著高跟鞋“噠噠噠”走進教室。**趙靜怡穿著校服來的。
對，校服。
二十六歲的女人，穿著一身洗得發白的高中校服，頭發隨便扎了個馬尾，臉上還帶著剛從機床上下來的油污。她一進教室，全班家長都愣了。
趙燕兒恨不得找個地縫鉆進去。
“那是**還是你姐啊？”同桌捅了捅她胳膊。
“我媽。”趙燕兒聲音小得像蚊子。
“**怎么還穿學生衣服？”
趙燕兒沒回答。她那時候還不知道怎么解釋“我媽十六歲就生了我，根本沒念完高中”這件事。她只知道，在所有媽媽里，趙靜怡是最年輕的那個，也是最不像**那個。
家長會結束，趙靜怡拉著她往外走，邊走邊從兜里掏出一根煙，叼在嘴上，打火機剛打著，就被趙燕兒一把搶走了。
“學校不許抽煙！”
“得，管的還挺寬。”趙靜怡把煙別到耳朵上，揉了揉她的腦袋，“走吧閨女，媽今天發工資了，帶你吃肯德基。”
趙燕兒心里那點委屈，瞬間就被炸雞腿的香味沖散了。
她那時候覺得，有個年輕媽也挺好的。別的媽媽只會說“這個不能吃那個不能吃”，趙靜怡會跟她搶薯條，會把可樂里的冰塊撈出來嚼得嘎嘣響，會跟她比誰啃雞翅啃得干凈。
那是她們最好的時候。
好到趙燕兒以為，日子會一直這樣過下去。
一
趙靜怡在十六歲那年撿到趙燕兒，純屬意外。
那天天很冷，冷到垃圾站旁邊的流浪狗都縮成一團不愿動彈。趙靜怡剛跟人打完一架，嘴角破了，眼眶青了，校服袖子被撕開一道口子。她一瘸一拐路過垃圾站，聽見一聲嬰兒的啼哭。
聲音很細，細得像貓叫。
她本來不想管的。她自己都活不明白，哪有功夫管別人？可那聲音一直哭，哭得她心煩意亂，最后還是拐了進去。
垃圾堆旁邊，一個皺巴巴的毯子里裹著個嬰兒，臉凍得發紫，嘴唇都裂了。旁邊什么都沒有——沒有紙條，沒有奶瓶，沒有證明身份的物件。就像扔一袋垃圾一樣，把一條命扔了。
趙靜怡站在那兒，愣了好一會兒。
她想走。她真的想走。
可她走了，這小孩兒就死了。
“操。”她罵了一聲，彎腰把嬰兒抱了起來。
那嬰兒一靠近她，居然不哭了。小小的手攥住她的手指頭，攥得死緊。
趙靜怡眼眶突然就紅了。
她自己都不知道為什么。
后來的事情，說起來很簡單，做起來卻要了半條命。
她不可能把嬰兒帶回家。她那個家——怎么說呢，如果說垃圾站是城市丟棄廢物的地方，那她的家就是命運丟棄人的地方。父親酗酒，喝醉了就**。母親早就跑了，跑得無影無蹤。她從十四歲開始就在街上混，打架、抽煙、翹課，成了整個區最有名的小太妹。
沒有人管她，所以她也不管自己。
可現在懷里多了個小孩兒。
趙靜怡在街上流浪了三天，最后是一個開早餐店的阿姨看不下去了，讓她們住到了店里。店面不大，后面隔了個幾平米的小間，堆滿了面粉和油桶，挪出一塊地方鋪上紙箱和舊棉被，就是她們的窩。
“你一個小孩兒，怎么養小孩兒？”早餐店阿姨嘆氣。
趙靜怡不說話，只是低頭看著懷里那個終于安穩睡去的小東西。
她給嬰兒取名叫趙燕兒。沒別的意思，就是覺得燕子好，春天來了就回來，不怕冷，也不怕遠。
她想，她大概就是那只燕子。
但養孩子不是靠嘴說的。
嬰兒要喝奶粉，奶粉要錢。趙靜怡去超市偷過，被人抓住打了個半死。后來早餐店阿姨教她，說你去辦個低保，去社區求助，你一個未成年人帶著棄嬰，**不能不管。
社區的人來了，看著這個滿臉是傷、渾身是刺的少女，又看著她懷里那個瘦弱的女嬰，一個個都沉默了。
“你確定要養？”工作人員問，“你才十六歲，可以送福利院。”
趙靜怡把趙燕兒抱緊了一點。
“她是我撿的，就是我的。”
工作人員走后，趙靜怡蹲在早餐店后門的水泥地上，哭得渾身發抖。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