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言------------------------------------------，一九八八年生人。，我已經是三十好幾的人了，身體也不大好，三天兩頭往醫院跑。，看著那些別人看不見的東西在走廊里飄來飄去的時候，我就忍不住想，這輩子怎么就走到了這一步。，還是得從頭說起。，在現在看來就是那種地圖上找不著的小山村，叫鳳凰村，歸南浦縣管。，鳳凰村還是那個鳳凰村，窮還是窮，山還是山。，一座連一座，把巴掌大的村子圍得嚴嚴實實。，剛好能過一輛貨車，兩車交會的時候，得有一輛退到寬一點的地方讓行。，晴天的時候塵土飛揚，下雨天就成了泥漿路，走一趟鞋上能沾兩斤泥巴。，到了夏天，樹枝就伸到路面上，車開過去噼里啪啦刮著車身響。。旁邊有個煤礦廠，不大，但也養活著村里不少人。，落在屋頂上、樹葉上、晾在外面的衣服上，連小賣部門口的石階都是黑灰色的，怎么掃都掃不干凈。。三間水泥平房，墻面上水泥抹得不平整，有些地方還露著紅磚。，太陽一曬沒多久，板面就裂了，每逢下大雨就漏水，得拿盆盆罐罐到處接著。，貨架上的漆已經掉得差不多了，露出木頭的本色。
玻璃柜臺倒是擦得干凈，里面擺著幾毛錢一包的瓜子、一塊錢一包的煙、廉價的糖果，還有醬油醋鹽這些過日子少不了的東西。柜臺后面有把藤椅，坐久了藤條都松了，人坐上去咯吱咯吱響。
這三間平房還是我爺爺年輕時一磚一瓦幫著蓋起來的。爺爺陳老漢是那種典型的山里人，一輩子沒出過幾次山，臉上皺紋深得跟刀刻似的，手掌全是老繭，握起拳頭來小輩們誰都怕。
但他抱著剛出生的我時，那臉笑得跟秋天的菊花一樣，眼角的褶子全擠在一塊。
“我陳家終于有后了！”
這是爺爺見到我第一面時說的一句話。聲音不大，但那股子從骨頭縫里透出來的高興，把屋里所有人都感染了。
后來我媽跟我說，爺爺抱了我足足有一個多鐘頭，誰來接都不肯撒手，就那么抱著，嘴里還一直念叨著什么。
跟爺爺的高興不同，我***反應倒是更讓我在意——這是我長大后自己琢磨出來的。
奶奶姓李，是隔壁村嫁過來的，一輩子吃齋念佛，信這些東西信得不得了。
我剛落地沒幾天，她就拿了塊紅布，把我娘家人送來記著我生辰八字的紅紙條小心翼翼地包起來，塞進貼身衣服的口袋里。
我后來問我奶奶，那時候你拿著我的八字去干啥？她說她去山腳下的土地廟拜了拜，求了個平安符回來。
至于為啥這么著急忙慌地去，她沒說。但我想，她大概那時候就有些不好的預感了。
老一輩人說，有的孩子生下來就不對勁，哭的聲音跟別人不一樣，看人的眼神也不一樣。
我不知道自己當時是什么樣，但奶奶后來跟我提過一句，說我生下來的時候不哭，產婆拍了好幾下才哇的一聲哭出來，但哭了兩聲就不哭了，睜著眼睛到處看。
“那眼睛亮得不正常。”
這是***原話。
算了，這些事說到底也是后話。反正我剛出生那會兒，全家人都在為我高興。
我爸是長子，我是長孫，在那種年代的農村，長孫的分量有多重，懂的人都懂。
我爸那一輩，兄弟四個。我爸是老大，底下三個弟弟。
我二叔年輕時當過兵，退伍回來就在家務農，人高馬大，脾氣直，說話嗓門大，但是心不壞。
三叔打小就在地里刨食，老實巴交的，不怎么會說話，見人就憨笑。
小叔是最小的一個，比我爸小了快十歲，那時候才剛十五六出頭點，還沒出事，是家里最年輕力壯的，人也活泛，愛跟人開玩笑。
三個叔叔輪番來抱我。
我二叔那手勁兒大，一把就把我撈起來，我奶奶在旁邊看得心驚肉跳，一巴掌呼在他后背上：“你個憨憨！娃娃骨頭嫩著呢，你這么抱要抱壞的！”
二叔訕訕地把我遞回去，嘴里嘟囔著“我這不是喜歡嘛”。
三叔接過手的時候動作就輕多了，小心翼翼地托著我的腦袋，抱了一會兒也不說話，就沖著我憨笑。
小叔最年輕，也最會逗孩子。他抱著我擠眉弄眼的，我那時候啥也不懂，反正被逗得咯咯笑。
我爸和我媽站旁邊看著，兩人嘴角都是壓不住的笑。
我爸拍拍我**肩膀，用一種我也不知道從哪來的自信說：這小子，以后可得好好培養。
說不定咱家能出個大學生。
他說這句話的時候，眼睛里有光。那種光是山里人拼命想讓孩子走出大山的光。
他自己一輩子都沒出過幾次縣城，最遠就去過一趟市里，但他知道，要想不被這山困死，就得讀書。
可惜……！！！
我坐在醫院走廊的塑料椅上，想到這兒的時候，心里頭也不是什么撕心裂肺的痛，就是有一種淡淡的、說不清道不明的酸。
可惜他不知道。
不知道這個他抱著滿心希望的孩子，從出生起就注定了和別人不一樣。
不知道這個孩子以后會看見那么多不該看見的東西，經歷那么多不該經歷的事。
不知道這個孩子連初中都沒讀完就休了學，蹲在自家小賣部里守了那么多年。
更不知道他自己走得那么早，連看著兒子長大的機會都沒有。
我有時候想，如果人生能重來一次，我爸還會不會說那句話？
大概還是會吧！
做父母的，哪有不望子成龍的。
那年秋天，鳳凰村的煤灰還是天天飄著，小賣部的生意還是那樣不咸不淡，三間平房屋頂的裂縫也還沒補。一切都沒變。
但我來了。
帶著那個算命先生幾年后才會說出口的命格，帶著那雙據說亮得不正常的眼睛，帶著那所謂的“八字輕如鴻毛”的命數，我來了。
從此以后，鳳凰村那條每年死人的山路、那個淹死過人的水庫、那條在雷電中化龍的巨蛇、那些在夜晚徘徊的亡魂——都跟我有了關系。
而這一切，才剛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