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百年風未停------------------------------------------。。,帶著碎石間積了五百年的塵土味,干燥、粗糲,像一把磨鈍了的刀,日復一日刮過同一塊石頭,刮過同一顆腦袋。,風里夾著草籽和泥土的腥甜。山腳的野草綠了又黃,黃了又綠,有些根須扎進石縫,年深日久,竟把壓住他的石壁撐出幾道裂紋。,風是熱的。熱風裹著蟬鳴和野獸的腥臊,從山林深處涌來。偶爾有狐貍躥到近前,歪著腦袋打量他,大概把他當成了一截枯木,一顆長歪了的石頭。,風最烈。卷著枯葉和沙礫,噼里啪啦打在臉上。落葉堆滿溝壑,腐爛之后發出潮濕的霉味,引來無數蟲蟻,爬過他露出地面的手臂,爬過他結了塊的毛發,他連眼皮都懶得動一下。,風像刀子。冰霜掛滿山石,把他的眉毛胡子凍成一團。雪落在身上,一層壓一層,把他埋成一個雪堆。偶爾有覓食的野兔踩過他頭頂,他呼出一口熱氣,野兔驚得躥出三丈遠。。。,當年那個頭戴鳳翅紫金冠、身披鎖子黃金甲、腳踏藕絲步云履的花果山美猴王,齊天大圣孫悟空——,結成一塊一塊的氈片,黏著泥土和枯草,像頂破氈帽扣在腦袋上。胡須長到胸口,灰撲撲的,分不清本色是金還是褐。臉上糊著厚厚一層土垢,只有兩只眼睛還亮著,金色的瞳仁嵌在污黑的眼眶里,像兩塊燒紅的炭埋在灰堆下。,磨出了厚厚的繭。右手從山體側面伸出來,五根手指扣著地面,指甲長得卷曲,縫隙里長滿青苔。那只手握過金箍棒,撕過生死簿,如今只握著風,握著雨,握著五百年的日升月落。,會遠遠站住,摘下斗笠,看兩眼,嘆口氣,繞道走開。,趕著牛群湊到近前,拿樹枝戳他,拿石子丟他,嘻嘻哈哈笑作一團。。
有人好奇。
更多的人把他當成傳說。
“爺爺,這猴子真是大鬧天宮那個嗎?”
一個扎著總角的小童扯著老人的衣角,怯生生伸手指過來。小童七八歲模樣,臉頰被山風吹得通紅,兩只眼睛亮晶晶的,盛滿了孩子才有的好奇。
“當然是。”
老人六十來歲,臉上溝壑縱橫,膚色黝黑,是常年在山里討生活的人。他握著一柄缺了口的柴刀,刀柄磨得油亮,上面纏著發黃的麻繩。
“怎么看著不太厲害?”
“廢話。”老人哼了一聲,低頭瞥了孫子一眼,“被壓五百年,你來試試?把你關柴房三天你都哭爹喊娘。”
小童哈哈大笑,覺得爺爺說得好笑,蹲下身撿起一塊石頭,瞄了瞄,準備丟過去。
旁邊的老人臉色一沉,抬手拍掉他手里的石頭。
“別胡鬧!”
那一下拍得不輕,小童手背泛紅,疼得吐了吐舌頭,縮著脖子跑遠了。
老人的目光重新落在那顆腦袋上。
他記得**帶他來看過這只猴子,他爺爺也帶**來看過。
三代人了。
三代人從穿開*褲到拄拐杖,從黑發到白頭,從活著到入土。
這顆腦袋還在這兒。
還是那副姿勢。
還是睜著眼睛。
老人忽然覺得脊背發涼,不再多看,拉起孫子快步離開。
孫悟空靠在山石上,閉著眼睛曬太陽。
這種場面他見得太多,多到耳朵都能自動過濾。
他聽見螞蟻在搬運腐葉,聽見山泉在石縫里滲流,聽見三里外一只母鹿正在生產,小鹿的蹄子蹬開胎衣,濕漉漉落在地上。
他聽見更遠的地方——
有人結婚,嗩吶吹得震天響。
有人下葬,哭聲從村頭拖到村尾。
有人出生,第一聲啼哭像只小獸。
這些聲音從四面八方涌來,從他耳朵里灌進去,在腦子里打個轉,又從耳朵里流出去。
五百年。
他見過王朝更替,見過孩童變老人,見過無數人生老病死。山腳下的村莊換了七八撥人,連村名都改了四回。
剛開始那幾年,他天天罵。
扯著嗓子罵。
罵玉帝老兒心狠手辣,罵太白金星笑里藏刀,罵**滿口慈悲卻是手段最毒。
罵到嗓子啞了,喝兩口雨水接著罵。罵到山間走獸都學會了那些詞,有時候他罵上句,林子里的鳥能接下句。
后來罵累了。
不是嗓子累,是心累。
像一拳打在棉花上,棉花紋絲不動,你的力氣卻全被吸走了。
再后來懶得罵了。
不是認命。
而是在等。
等一個機會。
他也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不知道等了五百年的機會長什么樣。但他心里有一根弦始終繃著,像老獵人伏在草叢里等獵物,眼皮可以耷拉下來,呼吸可以放緩,但耳朵始終豎著,手指始終扣著。
忽然。
遠處天邊飄來祥云。
那是一團極淡的光,起初像月暈,后來像朝霞,再近些便成了實質——金光鋪成道路,祥云托著蓮臺,天邊隱隱傳來梵音,像是無數人在極遠處低低誦經。
山間飛鳥驚起,撲棱棱飛出林子,密密麻麻遮了半邊天。
林中野獸匍匐在地,連最兇猛的虎豹都縮著尾巴,把腦袋埋進前爪之間。
一道金光自云層緩緩落下。
觀音菩薩來了。
那光落在山前,照得滿山石頭都泛出一層淡金色。空氣里忽然彌漫出一股清冽的香氣,不是花香,不是檀香,是一種說不出的味道,像雪水融化后流過松枝,清冷而遙遠。
孫悟空睜開眼。
那雙金色眸子依舊銳利。
觀音腳踩蓮臺,蓮臺浮在離地三尺的空中,花瓣晶瑩剔透,每一片都流轉著柔和的光澤。她身披白衣,衣料薄如蟬翼卻并不透明,上面隱隱繡著銀色的云紋,風一吹,衣袂輕揚,像水面泛起的漣漪。
她手中托著玉凈瓶,瓶里插著一枝楊柳,柳葉翠綠欲滴,上面還掛著一顆露珠,將落未落,在光里折射出七彩的顏色。
她面容慈悲,眉間一點朱砂如血,雙目微微垂著,嘴角帶著若有若無的笑意——那種笑容孫悟空太熟悉了。
五百年前**把他壓在五行山下時,臉上就是這種笑。
悲憫的。
俯視的。
像是在看一只困在樹脂里的蟲子,嘆息它的掙扎,然后轉身離開。
“悟空。”
聲音不大,卻像一陣風灌滿整座山谷。
孫悟空咧嘴一笑,露出兩排牙——牙齒倒還算白,是雨水沖刷的功勞。
“菩薩,好久不見。你倒是一點沒變,還是那么好看。”
觀音看著他。
五百年過去,這猴子身上的桀驁似乎少了許多。他的眼神不再像當年那樣跳脫張揚,反而沉了下去,沉到眼底深處,讓人看不分明。
至少表面如此。
“你可知錯?”
孫悟空翻了個白眼,那白眼在烏黑的臉上顯得格外醒目。
“知了知了。”
“哪里錯了?”
“我錯在——”
他故意拖長聲音,然后齜牙一笑。
“沒把凌霄寶殿拆干凈。早知道要被壓五百年,當初就該一棒子把那破殿砸個稀巴爛,好歹夠本。”
觀音額頭青筋跳了一下。
很輕的一下,但她托著玉凈瓶的手指明顯收緊了,指尖微微泛白。
這猴子。
還是這副德行。
她在心里默念了一遍清心咒,深吸了口氣,把那股想拿玉凈瓶砸猴頭的沖動壓下去。**說過,這猴子是取經路上必不可少的一環,不能跟他一般見識。
“孫悟空,**慈悲,不與你計較過往。”
“如今東土大唐有取經人西行求法,此人乃金蟬子轉世,十世修行的好人,命中注定要前往靈山拜佛求經,普度東土眾生。”
“若你愿護送他前往靈山,一路降妖除魔,護他周全,****之后,自有正果。”
孫悟空眨眨眼。
“正果?”
“什么果?人參果?蟠桃?俺老孫當年在蟠桃園可吃過不少,味道確實不錯,就是吃多了拉肚子——”
“斗戰勝佛。”
觀音打斷他,聲音里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冷意。
孫悟空忽然沉默下來。
風從他耳朵邊刮過,發出嗚嗚的聲響。
山間的飛鳥重新落回枝頭,小心翼翼收攏翅膀。
觀音以為他心動了。
畢竟是壓了五百年,五百年的風吹日曬雨淋雪埋,就算是塊石頭也該磨圓了,就算是團火也該熄滅了。
誰不想出去?
誰不想恢復自由?
孫悟空的手指無意識地扣著地面,指甲在石頭上劃出一道淺淺的白痕。他臉上的笑容沒有消失,但嘴角的弧度似乎僵了那么一瞬。
過了片刻。
他忽然問。
“成佛以后呢?”
觀音微微皺眉。
“什么以后?”
“成佛以后還能喝酒嗎?”
“不能。”
“能打架嗎?”
“不可妄動嗔念。”
“能回花果山嗎?”
“佛門自有清凈之地。”
“那還能娶媳婦嗎?”
觀音臉色越來越黑。她身后的光環原本是柔和的淡金色,此刻似乎暗了幾分,邊緣隱隱泛出一層冷白。
“出家人六根清凈。”
孫悟空聽完,咂了咂嘴。
那表情像吃了顆沒熟的果子。
“那不就是坐牢升級版?”
“在五行山坐牢好歹還能罵人,當了佛連罵人都不能,還得天天念經,吃齋,雙手合十見人就彎腰——”
“俺老孫當年在天庭當弼馬溫的時候好歹有個單間,成佛了怕不是要住大通鋪。”
觀音的拳頭都快硬了。
她右手的楊柳枝輕輕顫了一下,那顆露珠終于落下,滴在蓮臺上,瞬間蒸發成一小團白霧。
若不是**有命,她真想拿玉凈瓶砸這猴頭。當年就不該讓**只壓他五百年,該壓他五千年,壓到他嘴皮子爛掉為止。
“悟空!”
聲音陡然拔高,像根弦被猛地繃緊。
“休得胡言!”
孫悟空哈哈大笑。
笑聲在山谷里撞來撞去,從這邊山壁彈到那邊山壁,層層疊疊地回蕩,驚得林間飛鳥再次撲棱棱飛起,驚得匍匐的野獸把頭埋得更低。
觀音壓住火氣。
她閉上眼睛,嘴唇微動,無聲地念了幾句**,臉上的表情重新變得平靜,像湖面被風吹皺后又恢復如鏡。
“五百年刑罰已滿,七日后,取經人會經過此地。屆時自有人揭去山上的封印,放你出來。”
“你好自為之。”
說完,蓮臺緩緩轉動,準備離開。
就在這時。
孫悟空忽然喊住她。
“菩薩。”
觀音回頭。
“還有何事?”
孫悟空臉上露出一副憨厚笑容。那笑容看起來真誠極了,配上他那張臟兮兮的臉,甚至顯得有些可憐。
“如果我表現好,一路**勞任怨,把那個取經人安安穩穩送到靈山,能不能把俺老孫的佛號改改?”
觀音一愣。
“為何?”
“斗戰勝佛太難聽。”
孫悟空一本正經地舔了舔干裂的嘴唇。
“俺喜歡齊天大圣。這四個字響亮,威風,一聽就知道是誰。斗戰勝佛,聽著像個看門的——”
觀音冷冷看了他一眼。
那目光像臘月的冰凌,又冷又尖。
“冥頑不靈。”
話音落下。
祥云騰空而起,金光沖天而去,很快消失在天邊。
梵音散去。
香氣消散。
滿山石頭上的淡金色光芒如潮水般退去,山谷重新暗下來。
飛鳥試探著飛出林子,野獸慢慢從地上爬起,抖了抖身上的毛,小心翼翼地環顧四周。
山谷重新安靜下來。
孫悟空臉上的笑容慢慢消失。
不是一下子垮掉的。
是從嘴角開始,一點一點收了回去。先是沒有了弧度,然后嘴唇抿成一條線,最后連那條線都像是被什么東西扯住了,繃得緊緊的。
他抬頭看著天空。
云層很厚,灰白相間,像一塊發霉的布蓋在天上。陽光從云縫里漏下來,一道一道的,照在遠處的山脊上。
他的眼神越來越冷。
“斗戰勝佛。”
他低聲重復了一遍這四個字,像在嚼一顆石子,嚼碎了,嘗出來的全是土腥味。
“真當俺老孫是傻子么。”
五百年。
他確實被壓了五百年。
脖子以下全在石頭里,只有一顆腦袋和一只手露在外面。風吹雨打日曬雪埋,連翻個身都做不到。
可他沒死。
不是死了五百年。
是想了五百年。
他把很多事情翻來覆去地想,想了不知道多少遍,每一遍都從頭到尾捋一遍,像放牛娃編草繩,一根草一根草地往里續。
為什么大鬧天宮時,十萬天兵拿不下自己?
托塔天王、哪吒三太子、四大天王、二十八宿、九曜星君、十二元辰——這些人哪一個不是威震一方的狠角色?
可他們偏偏拿自己沒辦法。
打得天翻地覆,打得凌霄寶殿搖搖欲墜,硬是沒分出勝負。
是真的打不過嗎?
還是——
有人不想讓他們打贏?
為什么最后偏偏是**出手?
玉帝請了**,**從西天趕來,一巴掌把他拍在五行山下。那一掌遮天蔽日,大得像天塌下來。
可問題是——
**來得太快了。
快到像是早就等在半路上。
從靈山到天庭,少說也有十萬八千里,就算**法力通天,也不可能說去就去,說到就到。
除非——
他本來就在等這個傳話的人。
為什么自己剛被壓,佛門就開始謀劃取經?
他在五行山下才關了幾年,取經這檔子事就開始在天上地下傳開了。金蟬子轉世,十世修行,取經人西行——
這些事情早在他大鬧天宮之前就已經排好了。
像一出戲。
他大鬧天宮是第一折,被壓五行山是第二折,取經是第三折。
而他這個主角,從頭到尾都不知道劇本是誰寫的。
為什么所有事情都像提前安排好的一樣?
他被壓在五行山下,剛好壓了五百年。五百年后,剛好有個取經人經過。取經人剛好是金蟬子轉世。而金蟬子剛好是**座下弟子。
所有的“剛好”串在一起,就像一串念珠,一顆扣一顆,嚴絲合縫。
這世上哪來那么多剛好?
以前他想不明白這些事。
或者說,他不敢想明白。
因為一旦想明白了,就意味著他這輩子最大的劫難,不是五行山,不是**那一掌,不是天庭的千軍萬馬——
而是一個從他還是一只石猴時就已經套在他身上的圈。
一個他看不見、摸不著、卻無處不在的圈。
可他如今越想越覺得不對勁。
五百年時間足夠漫長,漫長到可以把一個大鬧天宮的狂徒變成一個沉默寡言的囚徒,漫長到可以把滿腔怒火熬成冷靜的懷疑。
他不再只是憤怒。
他開始思考。
就在這時。
一道聲音突然從身后傳來。
“因為你本來就是棋子。”
那聲音很平淡,像在說一件再尋常不過的事。
平淡到讓孫悟空渾身汗毛瞬間炸起。
他猛地回頭——脖子上的肌肉因為突然發力而繃出青筋,頸椎發出咔咔的脆響,像生銹的鐵鏈被猛地拽動。
瞳孔驟然收縮。
不遠處,一塊平整的山石上,不知何時站著一個黑衣青年。
青年二十來歲模樣,身形修長,肩背挺直如松。一頭黑發沒有束冠,只用一根看不出材質的墨色發繩隨意攏在腦后,幾縷碎發垂在額前,被山風吹得微微晃動。
面容俊朗,眉骨高挺,眼窩略深,鼻梁直而窄,嘴唇偏薄,嘴角微微上揚,天生一副似笑非笑的模樣。
他穿著一件黑色長袍,料子看不出是絲是麻,風一吹,衣角輕輕揚起,卻不發出任何聲響。最奇怪的是,那件黑袍像是能把光吸進去——陽光照在上面,沒有反射,只有一片沉沉的黑色,像夜色凝成了布。
他手里提著一個酒葫蘆,葫蘆是青色的,表皮磨得光亮,上面刻著一些看不懂的紋路。他抬手喝了一口,喉結滾動,然后放下葫蘆,拿袖子隨意擦了擦嘴角。
整個人懶洋洋靠在樹旁,一只腳踩著石頭,一只腳懸空晃蕩,像是在自家后院曬太陽。
最詭異的是——
孫悟空竟然完全沒發現他什么時候出現的。
要知道,孫悟空的耳朵能聽見三里外母鹿生產的聲音,能分辨出山腳下村子里每一戶人家的腳步聲。方圓十里,一只螞蟻爬過樹葉他都能感知到。
可這個人。
從他出現到開口說話,沒有發出任何聲音。
沒有腳步聲,沒有衣袂破風聲,沒有呼吸聲,甚至——沒有心跳聲。
“你是誰?”
孫悟空的眼睛瞇了起來,金色的瞳仁在昏暗的光線里格外亮,像兩顆從灰堆里撥出來的炭。
金箍棒瞬間出現在手中。
那根棒子原本只有繡花針大小,藏在他耳朵里,此刻感應到主人的心意,瞬間變長變粗,握在手中沉甸甸的,棒身泛著暗金色的光澤,上面隱隱浮現出幾道紋路——那是當年在東海龍宮攪得天翻地覆時留下的印記。
青年瞥了眼金箍棒,臉上沒有任何懼色,反而端起酒葫蘆又喝了一口。
那酒大概是烈酒,空氣里飄來一股辛辣的香氣,混著五谷的味道和一點點甜。
“火氣別這么大。”
他放下葫蘆,用拇指擦去嘴角的酒漬。
“我若想害你,你剛才已經死八回了。你信不信?”
孫悟空死死盯著他。
越看越心驚。
看不透。
完全看不透。
他的火眼金睛能看穿一切妖魔鬼怪的偽裝,能看透三十六重天的云層,能看進地府***地獄。
可他看這個青年,就像在看一團霧。
不是被什么東西擋住了視線,而是對方本身就像一口深井,扔一塊石頭下去,聽不見回響。
這種感覺。
他只在**身上感受過。
五百年前那一掌從天而降,他抬頭看去,看到的就是這種感覺——深不見底,無邊無際,讓人連反抗的念頭都生不出來。
他的心跳開始加快,一下一下撞著胸腔。
不是恐懼。
是某種更深的東西——一個獵人以為自己走在一片荒山野嶺,突然發現腳下的路原來是別人鋪好的。
青年喝了口酒,抬頭看了看天色。夕陽正從西邊沉下去,把半邊天燒成橘紅色,云層被染成一匹匹錦緞,層層疊疊鋪到天邊。
“想知道為什么嗎?”
孫悟空瞇起眼,手中的金箍棒沒有放下。
“什么為什么?”
“為什么觀音會來找你。”
青年豎起一根手指。
“為什么取經偏偏選你。”
又豎起第二根。
“為什么五百年后剛好輪到你脫困。”
第三根手指。
風忽然停了。
像是被人掐住了喉嚨。
滿山的樹葉不再沙沙作響,林間的飛鳥不再鳴叫,連空氣都變得粘稠起來,像暴雨來臨之前的悶熱。
孫悟空握緊金箍棒,手指關節發白,手背上的青筋一跳一跳。
心臟開始加速跳動,像一面鼓被敲得越來越急。
青年咧嘴笑了。
那笑容里有幾分玩味,幾分同情,還有幾分說不清道不明的復雜情緒。
“因為從你出海學藝那天開始——”
“你就已經在局里了。”
轟。
這句話像一道驚雷,狠狠劈在孫悟空腦海。
出海。
學藝。
那是多久以前的事了?
一只石猴,從花果山出發,扎了個木筏,在海上漂了整整一個多月,餓了啃野果,渴了喝雨水,困了就縮在筏子上睡覺,好幾次差點被浪打翻。
終于到了西牛賀洲。
終于找到了靈臺方寸山。
終于拜在了須菩提祖師門下。
那是他這輩子最拼命的一段日子。別人睡覺他在練功,別人吃飯他在練功,別人休息他還在練功。他什么都學,什么都鉆,像一塊干透了的海綿被扔進水里。
因為他沒有退路。
他是一只石猴,天生地養,無父無母,沒靠山沒**。想在這個吃人的世道里活下去,想護住花果山那一山的猴子猴孫,就只能比別人強十倍,強百倍。
那時候他以為自己是在逆天改命。
可現在有人說——
從那時候起,他就已經在局里了。
花果山。
出海。
方寸山。
學藝。
龍宮。
地府。
天庭。
大鬧天宮。
五行山。
無數記憶像走馬燈一樣飛快閃過,畫面碎片化地在他腦子里炸開,每一片都帶著聲音和氣味——花果山瀑布的轟鳴和水霧的清涼,方寸山道觀的檀香和晨鐘暮鼓,東海龍宮的海腥味和珊瑚的熒光,地府的陰風和生死簿上冰涼刺骨的觸感,天宮的瓊漿玉液和凌霄寶殿的金碧輝煌,還有五行山的塵土和風吹日曬的疼。
這些東西他以為都是自己一步步掙來的。
可如果——
如果從一開始,就有人安排好了呢?
如果連他出海的方向、學藝的對象、甚至那顆求道的心,都是別人計劃的一部分呢?
猴毛在風中輕輕擺動,像被一只無形的手撥弄。
他的呼吸變重了,胸口起伏的幅度大了幾分,呼出的氣在夕陽里凝成淡金色的霧。
青年看著他的表情,輕輕搖了搖頭。
“看來你也察覺到了。”
他低頭喝了口酒,喉結上下滾動,咽下去之后長出一口氣,酒氣在空氣里散開。
“可惜。”
“你猜到一半。”
“卻沒猜到全部。”
孫悟空沉聲道:“你到底是誰?”
聲音低啞,像是從嗓子眼里擠出來的,帶著五百年的沙塵和壓抑。
青年沒有回答。
他抬起頭,望向西方。
那里正是靈山的方向。
夕陽已經沉到山脊以下,只在天邊留下一道暗紅色的余暉。那道余暉照在青年臉上,把他的臉分成兩半——一半在光里,一半在暗里。
靈山在那個方向,遠在十萬八千里之外。
那里有**,有觀音,有滿天諸佛。
那里是整個西游世界的中心,是一切的起點和終點。
青年望著那個方向,看了很久,久到山間起了第一層薄霧,久到第一顆星星從云層后面探出頭來。
然后他收回目光,重新落在孫悟空臉上。
他的眼睛里沒有剛才的玩笑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認真的、審視的目光,像在看一把刀——掂量它的分量,判斷它的鋒刃,測試它的硬度。
片刻后。
他輕聲開口。
聲音不大,卻每一個字都清清楚楚,像釘子一顆顆釘進石頭里。
“孫悟空。”
“如果有一天你發現,取經不是為了普度眾生——”
他頓了頓。
“而是為了**。”
“你會怎么選?”
山風吹過。
帶著夜色的涼意和松脂的氣味。
猴毛輕輕擺動,從根部到末梢,像風吹過麥田。
孫悟空沒有立刻回答。
他垂著眼睛,看著自己那只伸在石頭外面的手。手指上全是土,指甲縫里嵌著青苔和泥沙,手背上的皺紋一道一道,像干涸的河床。
這只手當年握過金箍棒,打過十萬天兵,鬧過凌霄寶殿。
現在它被壓在石頭下面,五百年沒挪過地方。
**的取經。
普度眾生的幌子。
藏在幕后的人。
他忽然想通了什么,又像什么都沒想通。腦子里亂糟糟的,像一鍋煮沸了的水,氣泡咕嘟咕嘟往上冒。
但他的眼睛——
那雙金色的眼睛里,某種東西正在慢慢蘇醒。
不是憤怒。
憤怒太淺了,五百年他早就把憤怒磨成了別的東西。
是某種更冷的、更硬的、更沉的東西。
像一頭沉睡五百年的兇獸,翻了個身,把爪子從身體下面抽出來,慢慢睜開了眼睛。
他的聲音從喉嚨里滾出來,每一個字都像石頭砸在地上。
“誰敢動俺老孫的兄弟——”
“俺就打死誰。”
青年笑了。
不是剛才那種玩味的笑,也不是同情的笑。
是一種意味深長的笑。
像是等了很久,終于等到了想要的答案。
“很好。”
他直起身子,把酒葫蘆掛在腰間。那只青色葫蘆碰在黑袍上,發出輕微的悶響。
“那我們終于可以談談了。”
遠處。
夕陽最后一絲余暉沉入西山。
天邊只剩下一抹暗紅,像血被水稀釋了無數遍。
金色余暉灑滿五行山,把滿山的石頭都鍍上一層暗金色的光澤。那金色和五百年前**那一掌的顏色一模一樣——鋪天蓋地,無從逃避。
精彩片段
都市小說《逆天取經,全員反水》是大神“土豆炸雞塊”的代表作,孫悟空悟空是書中的主角。精彩章節概述:五百年風未停------------------------------------------。。,帶著碎石間積了五百年的塵土味,干燥、粗糲,像一把磨鈍了的刀,日復一日刮過同一塊石頭,刮過同一顆腦袋。,風里夾著草籽和泥土的腥甜。山腳的野草綠了又黃,黃了又綠,有些根須扎進石縫,年深日久,竟把壓住他的石壁撐出幾道裂紋。,風是熱的。熱風裹著蟬鳴和野獸的腥臊,從山林深處涌來。偶爾有狐貍躥到近前,歪著腦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