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九三年秋天的打谷場上，我隨口笑話張翠花太潑辣沒人敢娶。她一腳踩在拖拉機輪*上，叉著腰沖我喊：周長河，你敢要，明天就跟你扯證！全村人笑翻了天，都當是收麥時的笑話。我也笑了。可第二天一早，她真的抱著戶口本，把拖拉機開到了我家院門口。更沒人料到，村支書的兒子趙金寶同一天找上了我，撂下一句話：張翠花是我的人，誰碰試試。
......
-正文:
一九九三年的秋收，熱得人喘不上氣。
打谷場上堆滿了剛收回來的麥子，空氣里全是嗆鼻的灰土和麥秸味。
我蹲在場邊的石磙子旁，手里攥著個破本子，正給各家各戶過磅記數。
張翠花開著那臺冒黑煙的東方紅，在場子里來回碾麥穗。
發動機轟轟地響，能把人腦殼震麻。
她是周家坳唯一的女拖拉機手。
全村上下沒人不怕她，不是怕她力氣，是怕她那張嘴。
罵起人來三條街都能聽見，句句戳人短處。
村里給她起的外號叫"母老虎"，當面沒人敢叫，背后人人都喊。
那天中午歇晌，大伙蹲在麥垛陰涼處啃干糧，喝搪瓷缸子里的涼白開。
我不知道哪根筋搭錯了，沖她來了一句。
"翠花，你這脾氣，哪個男的頂得住？怕是這輩子都嫁不出去了。"
幾個漢子當場哈哈大笑。
李二愣拍著大腿："長河說得對，翠花你這嗓門，新婚夜能把新郎官嚇到**跑！"
我等著她跳起來罵人。
她沒有。
她把搪瓷缸子往拖拉機輪子上一墩，站起來，拍了拍褲腿上的灰。
一步一步朝我走過來。
靴子踩在麥秸上，咯吱咯吱響。
全場安靜了。
她走到我跟前，低頭看著蹲在地上的我。
"周長河。"
她聲音忽然不吵了，清清楚楚的，一個字一個字蹦出來。
"你敢要，我明天就跟你領證。"
"你敢不敢？"
打谷場上靜了三秒。
然后笑聲像開了閘一樣涌出來。
老周叔拍著膝蓋："翠花，你可真敢說！"
孫嬸捂著嘴樂："哎呦喂，這是逼婚呢！"
我臉上掛不住了，站起來拍拍褲子，硬撐著說了一句。
"行啊，你敢嫁，我就敢娶。難不成我周長河還怕一個姑娘家？"
又是一陣哄笑。
大伙都當逗樂子，沒人當真。
可我看見張翠花轉身的時候，她咬著下唇，整張臉的表情全變了。
那不是開玩笑的臉。
那天下午她干活格外猛，拖拉機在場子里轉得飛快。
我記賬的手有點發抖，總覺得自己掉進了一個坑里。
還是自己親手挖的。
收工的時候天邊燒起了火紅的晚霞。
我騎上那輛掉了鏈子的二八大杠，剛出村口，背后傳來東方紅的發動機聲。
張翠花從后面追上來，沒說話。
只對著我按了兩下喇叭。
那聲音大得我差點從車上栽下去。
等我回過頭，她已經拐進了另一條岔路，卷起一溜黃土煙。
我看著那團煙，后背莫名冒出了一層汗。
我回到家，我媽正坐在灶臺邊燒火。
我們家就兩間半土坯房，院墻是碎磚頭壘的，風一大就往下掉渣。
我爸走了七年，我哥在鎮上磚廠打工，一年到頭見不著幾回面。
家里就我和我媽兩個人，窮得連糊墻的報紙都舍不得換。
我媽聽見動靜抬起頭，臉色不太好。
"長河，打谷場上的事，傳回來了。"
我臉一下燙了。
"媽，開玩笑的，你別當真。"
我媽放下火鉗。
"翠花那閨女，我是看著長大的。"
"**死得早，她爹摔壞了腿，底下還有兩個弟弟。"
"這丫頭要不是潑辣，那一家子早讓人啃得骨頭都不剩了。"
我沒接話，端碗喝粥。
粥稀得能照見人影。
我媽又嘆一聲："就是咱家這條件，你拿什么娶？"
這話正正戳在我的軟肋上。
我一個糧站記工員，月月領那幾十塊錢，連自己都養不利索。
拿什么娶媳婦？
拿這漏風的房子，還是拿那口快見底的米缸？
那晚我躺在炕上翻來覆去。
滿腦子都是張翠花叉腰喊話的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