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最后的夏天
一
江晚七歲那年夏天，媽媽走了。
不是離家出走，是死了。胃癌，從查出來到走，只有四十七天。江晚那時候還不太懂“死”是什么意思，只記得家里突然來了很多人，院子里搭了一個很大的棚子，棚子下面擺滿了花圈，空氣里有燒紙的味道和很多人哭的聲音。
她被人從房間抱到堂屋，又從堂屋抱到院子里。每個人看到她都要摸一下她的頭，說一句“可憐的孩子”，她不喜歡被人摸頭，但她沒有躲。因為奶奶悄悄跟她說：“晚晚乖，忍一忍，就這兩天。”
江晚就忍了。
出殯那天，她穿著一身白色的孝服，頭上扎著白布，被人牽著走在隊伍里。陽光很大，曬得她眼睛疼。她瞇著眼睛往前走，走著走著，前面的人突然停了，她也停了。她聽見有人喊了一聲什么，然后所有人都開始哭。
她轉過頭，想找奶奶。
奶奶在她右邊，紅著眼眶，但沒有哭。奶奶低下頭，用手擦了擦她臉上的汗，說：“晚晚別怕，奶奶在呢。”
江晚沒怕。她只是覺得奇怪——媽媽躺在那個木頭盒子里，會不會很熱？她記得媽媽生病以后總是說冷，六月天還要蓋厚被子。現在躺在木頭盒子里，沒有人給她蓋被子了。
那天晚上，所有人都走了。院子里一片狼藉，到處都是踩碎的紙錢和煙頭。父親坐在堂屋的門檻上，一根接一根地抽煙，不說話，也不看她。
江晚站在院子中間，不知道該去哪里。
然后奶奶走過來了。
***手很粗糙，指節粗大，像干枯的樹枝，但那雙手牽著她的時候，她覺得意外的安心。奶奶把她帶到自己房間，給她洗了臉，換了衣服，然后從柜子里拿出一包東西，打開來，是一包酥糖。
“晚晚吃糖。”奶奶把一塊酥糖剝好了遞給她。
江晚接過糖，咬了一口，碎渣掉了一身。
奶奶沒罵她，只是拿了條毛巾墊在她脖子上，說：“慢點吃，別噎著。”
江晚吃完了那塊糖，然后問了一句讓奶奶后來記了很多年的話。
她說：“奶奶，你會不會也不要我了？”
奶奶愣了一下，然后把她摟進懷里，摟得很緊很緊。
“奶奶死也要死在晚晚后頭。”奶奶說。
江晚不知道這句話是什么意思。她只是覺得奶奶的懷里很暖，有肥皂和舊棉布的味道。
那是她對奶奶最早的、最清晰的記憶。
后來她長大了，再想起這個場景，她才明白奶奶說的是什么意思。奶奶是在說：我不會比你先走，我不會丟下你。
但奶奶做不到。
誰都說不好自己什么時候會走。
二
媽媽走后，江晚就跟奶奶睡了。
父親那段時間像變了個人，不笑，不說話，每天早出晚歸，在縣城一個工地上搬磚。他以前是村里小學的代課老師，教四年級數學，一個月工資四百多塊。媽媽生病借了不少錢，四百多塊不夠還債，他就辭了工，去工地搬磚，一天能掙五十塊。
江晚那時候剛上小學二年級，成績不好不壞，中等偏上。奶奶不識字，但非常看重她的成績。每天晚上，江晚趴在桌子上寫作業，奶奶就坐在旁邊納鞋底，或者剝花生，或者擇菜。奶奶不催她，也不檢查她的作業，就是在旁邊坐著。
有一次江晚問她：“奶奶，你又不識字，你坐在我旁邊干什么？”
奶奶說：“奶奶是給你坐鎮呢。寫作業得有個人在旁邊鎮著，鎮住了，心就靜了，靜了就能寫好。”
江晚覺得奶奶說的不對，但她沒有反駁。因為她發現，奶奶坐在旁邊的時候，她寫作業確實比較快。
三年級的時候，江晚第一次考了全班第一名。
那天放學，她舉著試卷跑回家，奶奶正在院子里喂雞。她把試卷舉到奶奶面前，氣喘吁吁地說：“奶奶你看！第一名！”
奶奶放下雞食盆，在圍裙上擦了擦手，接過那張試卷。她翻來覆去地看了好幾遍，然后抬起頭，眼眶突然就紅了。
“奶奶，你哭什么呀？”江晚慌了。
“奶奶沒哭，”奶奶用手背擦了擦眼睛，“奶奶高興的。晚晚真出息，奶奶高興。”
那天晚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