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的終點------------------------------------------。,是那種從骨頭縫里往外滲的冷。蘇晚蜷在出租屋冰冷的水泥地上,后背貼著墻,寒意順著脊椎一節一節往上爬,爬到后腦勺的時候,整個腦袋都木了。,動不了。,手指頭都抬不起來。唯一還能動的是眼皮,可睜開眼看見的也不過是頭頂那盞日光燈——已經壞了兩根燈管,只剩最后一根在那里茍延殘喘,一明一滅,像她此刻的心跳。。,屏幕亮起來,光打在天花板上,形成一個模糊的光斑。“媽媽”兩個字在屏幕上閃。,想接,手臂卻像被人釘在地上,怎么都抬不起來。震動持續了十幾秒,停了。,又響了。“媽媽”。。,說自己發燒到四十度,燒了三天沒人管。電話那頭,**說的話她每個字都記得——“發燒就去醫院,跟媽說有什么用?你弟那邊還等著用錢呢。”。,對**來說,最大的用處就是賺錢。,蘇晚用盡了全身力氣,手指終于夠到了屏幕。她沒接,只是把手機翻了個面,屏幕朝下扣在地上。
震動停了。
屋子里安靜下來,只剩那根日光燈管在頭頂嗡嗡響。
蘇晚閉上眼。
腦子里像放電影一樣,把二十六年的人生快速過了一遍。
四歲那年,弟弟蘇強出生,**抱著弟弟從醫院回來,鄰居阿姨逗她:“小晚,**給你生了個弟弟,開不開心呀?”
她那時候小,不懂事,開心地拍手。
后來她才明白,弟弟出生的那天,她的人生就被重新定了價——她是那個負責賺錢的人,弟弟是那個負責花錢的人。
六歲,她想上***,**說“家里沒錢”,轉頭給弟弟報了最貴的早教班。八歲,她考了全班第一,拿著獎狀回家,她爸看了一眼說“女孩子讀書有什么用”。十二歲,弟弟弄壞了同學的***,賠了八百塊,是**從她攢了三年的壓歲錢里拿的。
十五歲,中考,她考了全班第五,班主任來家訪,說這孩子***考上重點高中。**當著班主任的面說:“女孩子讀那么多書干嘛?早點出來工作,幫襯家里才是正經。”
班主任走了以后,她在房間里哭了整整一個晚上。
沒人來敲門。
高考那年,她的分數夠上外省的一本。**把志愿表拍在桌上,說:“報省內的專科,離家近,省路費。”
“省內的專科,每學期還有生活補貼,正好給你弟交培訓費。”
她想反抗來著,真的想。可**說了那句她聽了二十年的話——“你要是不聽話,就別回來了。”
她妥協了。
后來的每一年,她都在妥協。
大學的學費是自己掙的,生活費也是自己掙的。白天上課,晚上去便利店打工,周末去商場發**。她把掙來的每一分錢都算得清清楚楚——留夠自己的學費和生活費,剩下的全打回家。
畢業那年,室友約她一起去北京闖一闖。
她在出租屋里把行李都收拾好了,**一個電話打過來:“你走了誰照顧家里?”
她猶豫了三天,最后把票退了。
二十四歲,她攢了八萬塊錢。那是她五年省吃儉用攢下來的全部積蓄。
**說蘇強要結婚,女方要求在縣城買房,首付還差八萬。
“你一個女孩子,攢那么多錢干嘛?早晚要嫁人的。”
她沒給。
**在家門口哭天搶地,說她“沒良心白眼狼養了個**”。鄰居都出來看熱鬧,指指點點。
她給錢了。
二十五歲,她熬了三個月,做了一套完整的電商運營方案。從市場分析到選品策略,從供應鏈管理到內容運營,每一個環節都寫得仔仔細細。
林薇薇說想看看,她不好意思拒絕,把方案發給了她。
一個月后,林薇薇拿了投資,做了個電商品牌,模式、選品、運營策略,和她方案里寫的一模一樣。
她去找林薇薇對質,林薇薇說:“蘇晚,你是不是誤會了?這個想法是我自己想出來的。你有什么證據說是你的?”
她沒有證據。
那天晚上,她一個人在出租屋里喝了半箱啤酒,吐了三次,第二天照常去上班。
二十六歲,她辭了職,決定自己創業。
方案寫好了,客戶談妥了,就差啟動資金。她知道做電商不需要太多錢,五萬塊就夠了。她攢了三萬,還差兩萬。
**打電話來,說蘇強做生意虧了,讓她先把錢給弟弟周轉。
“你一個女孩子,創什么業?找個好人家嫁了才是正經。”
她說:“媽,這次我不會給。”
**說:“你要是不給,以后就別回家了。”
她說:“好。”
那是她第一次跟**說“好”。
也是最后一次。
之后的三個月,她一個人住在這間月租一千二的出租屋里,白天在外面跑客戶、談合作,晚上回來寫方案、改PPT。累到極致的時候,趴在桌上就睡著了,醒來天已經亮了。
她的身體在一天天垮下去。
先是胃疼,然后開始掉頭發,然后是心口時不時地疼。她沒去醫院,掛號費都要五十塊,她舍不得。
直到今天晚上。
她坐在桌前改一份方案,心臟突然像被人攥住了一樣,疼得她整個人從椅子上滑了下去。她想喊救命,嘴張開,發不出聲音。
手機就在旁邊,她夠得到,可她不知道該打給誰。
打給爸媽?他們會說“你是不是又找借口不給我們錢”。
打給溫念念?她三年前就把那個唯一的朋友弄丟了。
打給誰?
沒有人可以打。
她就這么躺在冰冷的水泥地上,從晚上八點,躺到凌晨兩點。
六個小時。
她終于不疼了。
也不冷了。
所有的感覺都在慢慢消失,像潮水退去一樣,一點一點地退。她能感覺到自己的心跳越來越慢,呼吸越來越淺,意識像沙子從指縫里漏下去。
在意識消散的最后一秒,她腦海里浮現的不是家人、不是朋友,而是一句話——
“如果人生可以重來……”
她沒來得及想完。
一切都陷入了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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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道過了多久。
可能是一秒,也可能是一萬年。
蘇晚再次有了意識的時候,第一個感覺不是疼,而是熱。
不是發燒的那種熱,是陽光曬在皮膚上的那種熱,暖洋洋的,帶著春天特有的那種草木發芽的味道。
有人在推她的肩膀。
“蘇晚!蘇晚你醒醒!班主任來了!”
聲音很年輕,帶著點焦急,尾音往上翹,像是開了倍速一樣。
蘇晚猛地睜開眼。
入目是一張圓圓的、帶著嬰兒肥的臉,扎著馬尾辮,穿著藍白相間的校服。眼睛很大,鼻梁上有一顆小痣,說話的時候習慣性地皺鼻子。
溫念念。
蘇晚的大腦空白了整整三秒鐘。
溫念念,她高中時候的同桌。后來因為家里說她“成績差會帶壞蘇晚”,**去學校找老師,強行調了座位,她們就再也沒聯系過。
大學畢業那年,她在街上碰到溫念念,對方挽著男朋友的胳膊,沖她笑了笑,她假裝沒看到,低頭走過去了。
那是她們最后一次見面。
“你沒事吧?是不是低血糖了?”溫念念從校服口袋里掏出一顆糖,塞到她手里,“最后一節自習課了,別睡了過去,老**才在后門站了好一會兒了。”
蘇晚低頭看那顆糖。
大白兔奶糖,藍色包裝,上面有一只臥著的兔子。
她攥緊了那顆糖,指節發白。
“蘇晚?”溫念念湊過來看她,伸手在她眼前晃了晃,“你是不是哪里不舒服?臉色好差。”
“沒事。”蘇晚開口,聲音啞得不像自己的,“做了個噩夢。”
“什么噩夢啊,嚇成這樣?”
蘇晚沒回答,慢慢直起身,目光落在桌角。
那里貼著一張課程表,上面寫著“高三(7)班”,旁邊是一張手寫的倒計時牌,紅底黑字,字跡歪歪扭扭的,像是隨便用記號筆寫的——
“距離高考還有100天”
下面有一行小字:2016年3月12日。
蘇晚盯著那個日期,一動不動。
2016年3月12日。
她十八歲。
弟弟蘇強十五歲,還在讀初三,還沒開始賭錢,還沒欠下一**債。
林薇薇還沒偷走她的方案,還沒變成她“最好的朋友”。
**還沒打電話來說“你一個月掙八千,拿五千給你弟怎么了”。
她的心臟還好好的。
她還活著。
一切悲劇都還沒開始。
“蘇晚,你真的沒事嗎?”溫念念的聲音從很遠的地方飄過來,“你臉色好白,要不要去校醫室?”
蘇晚用力掐了一下自己的大腿。
疼。
不是夢。
她深吸一口氣,把涌上來的所有情緒都壓了下去。前世的她活了二十六年,不是白活的。眼淚是最沒用的東西,她比任何人都清楚這一點。
她抬起頭,沖溫念念笑了一下——那笑容有點僵,但她盡量讓它看起來正常。
“沒事,念念。”她說,聲音比剛才穩了很多,“下節課是什么?”
溫念念狐疑地看著她,似乎不太相信,但還是回答了:“數學,模擬卷講評。”
蘇晚低頭看桌上攤著的那張數學卷子。
那是一張紅筆批改過的模擬卷,分數寫在右上角,紅筆寫的,字跡潦草,但清清楚楚——
62。
滿分150。
蘇晚盯著那個數字看了兩秒鐘,然后把它翻過去,背面朝上。
62分。前世她高考數學81分,是她高中三年考得最好的一次。**說“不錯了,反正也上不了本科”。
這一世,不一樣了。
她閉上眼,前世的記憶像一本翻開的書,一頁一頁地鋪展開來。微信公眾號的紅利期、小紅書的內容風口、短視頻的野蠻生長、電商的流量洼地——每一個風口什么時候出現、什么時候爆發、什么時候消退,她都記得清清楚楚。
這些東西,前世她花了十年才學會。
這一世,她從一開始就擁有。
“蘇晚!”溫念念又推了她一下,“你到底有沒有在聽我說話?我說放學一起走,你去不去?”
“去。”蘇晚說。
下課鈴響了。
走廊上頓時熱鬧起來,椅子拖地的聲音、書本砸在桌上的聲音、學生三三兩兩說話的聲音。蘇晚收拾好書包,把那張數學卷子折了兩折,塞進文件夾里。
手機震了一下。
她低頭看,是一條短信。
“姐,給我轉五百塊,急用。”
發件人:蘇強。
蘇晚看著這條短信,嘴角微微動了一下——不是笑,是那種看透了什么東西之后的冷。
前世她收到這條短信的時候,猶豫了兩分鐘,然后把錢轉了過去。后來她才知道,蘇強用這五百塊請同學去網吧**打游戲,連開了三天。
她按下刪除鍵。
然后在通訊錄里找到“蘇強”,點了“加入黑名單”。
“走吧。”她把手機塞進口袋,背上書包。
“等我等我,我收一下東西。”溫念念手忙腳亂地把桌上的東西往書包里塞,筆蓋都掉了,滾到地上,蘇晚彎腰幫她撿起來。
兩個人一起走出教室。
三月的風撲面而來,帶著初春特有的那種草木發芽的味道,還有點濕,像是剛下過雨。蘇晚站在走廊上,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活著的感覺。
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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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晚的家在老城區一棟沒有電梯的老居民樓里。
六樓,兩室一廳,住了四口人。客廳大概十二個平方,塞了一張老式沙發、一個電視機柜、一張折疊餐桌,就幾乎沒什么下腳的地方了。墻上貼著褪色的年畫,地磚有幾塊裂了縫,用透明膠帶粘著。
蘇晚推開門的時候,蘇母正坐在客廳擇菜,面前堆了一捆韭菜。
蘇母今年四十六歲,看起來像五十六。頭發隨便用夾子別著,穿著那件洗得看不出顏色的家居服,手指甲縫里全是泥。
“回來得正好。”蘇母頭都沒抬,“把這菜洗了,再把衣服收了。**今天加班,你弟晚上要補課,你動作快點。”
蘇父坐在沙發上抽煙看手機,屏幕光照著他的臉,眼袋很深,顴骨很高。他今年四十八,看起來也像五十八。
蘇晚站在門口,沒動。
前世她會放下書包,換上拖鞋,一聲不吭地去干活。從進門到**睡覺,幾乎沒有一刻是自己的時間。
今天,她沒動。
“媽,我今天有事。”她的聲音不大,但很穩,“要復習。”
蘇母抬起頭,皺著眉看她。
“復習什么復習?你那個成績,復習了也沒用。快把菜洗了,你弟一會兒就回來了,他晚上還要上課,不能餓著。”
蘇父也抬起頭了,看了蘇晚一眼,似笑非笑:“喲,今天太陽打西邊出來了?”
蘇晚沒理他,把書包放到餐桌上,拉開椅子坐下來,把數學卷子從文件夾里抽出來。
“就是因為成績差才要復習。”她說,“做飯的事媽辛苦一下。”
蘇母手里的韭菜啪地摔在案板上。
“你這孩子怎么回事?”她的聲音拔高了八度,“讓你干點活就推三阻四的?你知不知道你弟每天補課多辛苦?他在外面上課,你在家干點活怎么了?”
蘇晚沒說話,低頭看卷子。
前世她會哭,會委屈,會覺得自己是不是真的不懂事。現在她只是在心里默念:不要爭,不要吵,做自己的事,不要被他們帶走情緒。
“姐!”
門被推開,蘇強走進來。
十五歲,一米七出頭,比她矮一點,校服敞著,里面穿一件潮牌衛衣。手里拿著手機,屏幕上是游戲界面,進門的時候還在低頭戳屏幕。
“姐,我給你發消息你看到了嗎?”蘇強邊換鞋邊說。
“沒看到。”蘇晚說。
“什么沒看到,我給你發的短信。”蘇強走到她面前,把手機屏幕懟到她眼前,“就這條,你看到了嗎?轉五百給我。”
蘇晚抬起頭,看著他的眼睛。
十五歲的蘇強,還沒長開,臉上還帶著少年的青澀,可眼神里的理所當然已經和成年后一模一樣了。
“你拉黑我了?”蘇強皺眉,語氣從“要錢”變成了“質問”。
蘇晚沒回答。
蘇母在旁邊插嘴:“蘇晚,你弟跟你要錢你就給他,他又不是亂花,同學過生日,買個禮物怎么了?”
蘇父也在那邊幫腔:“五百塊而已,你跟你弟計較什么?”
蘇晚看著眼前這三個人,忽然覺得很平靜。
前世她會覺得窒息,會覺得不公平,會想哭。現在她只覺得——哦,原來從一開始就是這樣的。不是某一次,不是某一件事,是從頭到尾,每一分每一秒,都是這樣的。
“第一,”蘇晚看著蘇強,聲音不疾不徐,“你沒禮貌,進門不會叫人,開口就要錢,我不是你的提款機。”
蘇強愣住了。他從來沒聽過蘇晚用這種語氣說話。
“第二,我沒錢。上個月的生活費你們只給了三百塊,我每天只吃一頓飯。你要五百塊過生日,我沒有。”
“第三,你已經十六歲了,想花錢自己掙。”
蘇母蹭地站起來:“蘇晚!你說的什么話?他是你親弟弟!”
“我知道。”蘇晚也站起來,把卷子收進書包,“所以我忍了他十六年,夠了。”
“你——”蘇母氣得手都在抖,“你這孩子是不是學壞了?你怎么能這樣說話?”
“我沒學壞。”蘇晚把書包背好,看向門口,“我只是不想再當好欺負的人了。”
她拉開門,走了出去。
身后傳來蘇母的哭聲、蘇父的罵聲、蘇強的摔門聲。
蘇晚沒有回頭。
六樓到一樓,八十一級臺階,她走得很慢,一步一步,清清楚楚。
走到樓門口的時候,三月的夜風迎面吹來,把她額前的碎發吹起來。她站在昏暗的樓道里,大口大口地呼吸。
手在抖,但她不害怕。
這是她第一次對原生家庭說“不”。
不是最后一次。
她掏出手機,給溫念念發了一條消息:“念念,明天一起吃早飯吧。”
溫念念秒回:“好呀好呀!幾點?”
“六點半,學校門口。”
“沒問題!你請我!”
蘇晚看著屏幕上的字,嘴角終于有了一絲真正的笑意。
“好,我請你。”
她把手機收起來,走進夜色里。
路燈昏黃,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一直拖到馬路對面。
蘇晚抬頭看了看天。
三月沒有星星,云層很厚,像一塊灰色的幕布蓋在城市上空。但她知道,云上面是晴的,天是藍的,太陽一直在那里。
只是以前她看不到。
現在,她看到了。
精彩片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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