代課五年，三十六戶人家欠我十一萬六。
催了無數次。
有人裝聾，有人哭窮，有人指著我鼻子罵沒良心。
行。
筆記本扔進灶膛那一刻，火苗躥起來，全村鼓掌叫好。
三個月后，全縣統考出來了。
村小排名——倒數第一。
家長們又堵在我家門口。
這回不是罵我。
是哭著求我回去教書。
我拄著拐杖站在門檻里，煙頭明滅了兩下。
"你們找別人吧，我不教書了。"
他們不知道的是——
我桌上那封縣一中的聘書，可比他們來得早。
第一章
火是我親手點的。
那天下午，太陽毒得能把螞蟻烤成干。
全村三十六戶人家，老老少少七八十號人，齊刷刷站在村口的打谷場上。
我把那本跟了我五年的舊筆記本舉起來，當著所有人的面翻開第一頁。
"趙家，補課費兩千八，資料費六百。"
"**，補課費三千二，資料費四百五。"
"錢家——"
"沈老師！"趙大嘴第一個跳出來，脖子上的鍍金鏈子甩得嘩啦響，"你這人咋回事？大家都鄉里鄉親的，你當著這么多人面念這個？有意思嗎？"
我看了他一眼。
趙大嘴，本名趙德福，松溪村最能嚷嚷的一號人物。欠我三千四百塊——補課費兩千八，資料費六百。他兒子趙虎子在我手底下補了兩年課，數學從個位數拉到七十多分，他一分錢沒給過。
每次找他要錢，他都有理由。
第一次："下個月給你，手頭緊。"
第二次："我家剛蓋了**，錢都墊進去了。"
第三次："沈老師你一個教書的，天天盯著這仨瓜倆棗干啥？格局小了吧？"
到后來，他連借口都懶得編了，直接當我不存在。
我在他面前晃一圈，他能把眼神飄到天上去，跟看云一樣自然。
"行。"
我把筆記本合上，往灶膛里一扔。
火苗"嘶啦"一聲躥起來，泛黃的紙頁卷曲、焦黑、碎裂。
五年。
三十六戶。
十一萬六千塊。
沒了。
安靜了兩秒。
然后掌聲響了。
不是用來打發場面的客套掌聲。
是那種發自內心的、解脫了一般的掌聲。
趙大嘴拍得最響，邊拍邊喊："沈老師大氣！夠仗義！"
李鐵柱跟著起哄："早該這樣！都是自己人，扯什么錢不錢的！"
連村頭的劉嬸都抹著眼角笑："這才對嘛，大家和和氣氣的多好..."
說這話的時候，她那三千二百塊補課費好像從來不存在似的。
馬有財——我們村長，五十多歲，啤酒肚比懷孕八個月的還圓——擠到我跟前，使勁兒拍我的肩膀。
力氣大得我拐杖差點沒拿穩。
"礪川啊！你這就對了嘛！鄉里鄉親的，談錢多傷感情！"
他紅光滿面，滿嘴酒味兒。
我笑了笑。
沒說話。
爐膛里的火漸漸小了，紙灰飄成細碎的黑蝴蝶，落在地上被人踩來踩去。
當天晚上，村子格外安靜。
我搬了把竹椅坐在院子里，一根接一根地抽煙。
右腿隱隱發疼——兩年前為了把差點被拖拉機軋到的趙虎子拉回來，我摔進了路邊水溝，右腿脛骨骨折。
骨折那天，趙大嘴趕到衛生院，第一句話不是謝謝。
他指著我的鼻子問："你咋照看的孩子？摔著我兒子咋辦？"
脛骨沒接好，從此走路就瘸了。
拄上拐杖那天，沒人跟我說過"對不起"。
煙抽完了，地上一堆煙頭。
我把竹椅收回屋里，關燈，躺在那張嘎吱響的木板床上。
盯著天花板上的裂縫，想了一個在腦子里轉了很久的問題——
我在這兒到底圖什么？
三個月后。
七月十五號。
全縣中小學學期統考成績張榜公布。
我是在手機上看到的。
松溪村小學。
語文平均分：31.2。
數學平均分：28.7。
綜合排名：全縣六十三所小學。
第六十三名。
倒數第一。
不是倒數第二，不是倒數第三。
是正兒八經的、實打實的墊底。
我把手機翻過來扣在桌上，端起搪瓷缸喝了口茶。
意料之中。
那些孩子底子薄，爹媽不管，家里沒書，能看到課外讀物的渠道只有我。
這五年，那個村小就我一個老師，語文數學英語科學全包。
早上六點到校。
晚上八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