執業第一年。
接過的案子，兩只手數得過來。
房租欠了仨月，桌上泡面堆成小山。
琢磨著要不要轉行跑滴滴，門被推開了。
一位大姐，樸素、沉穩，懷里抱著個紙箱。
"律師，我伺候公公十二年。"
"他繼子回來了，帶著三個律師，張口要九成。"
我打開紙箱。
十二年的藥房收據、住院單、護理記錄、水電煤氣繳費條。
一張挨一張，碼得比銀行流水還規矩。
我慢慢合上箱子，咧嘴一樂。
兄弟，你怕不是來給我送戰績的。
第一章
我叫裴述，執業律師，月入不如樓下賣煎餅的老王。
老王一天能攤兩百張餅，我一個月接不到兩個案子。
律所的門牌用雙面膠粘的，上禮拜被風吹掉了，三天沒人發現。
包括我自己。
今天是周三，我坐在辦公桌前，面前攤著一桶酸辣粉。
桌子是二手市場淘的，缺了一條腿，底下墊著半塊磚。
辦公室八平米，前身是物業儲物間。
租金便宜倒是真便宜，就是一到夏天有股淡淡的消毒水味兒。
我吸了一口粉，辣得直抽鼻子，眼睛盯著手機屏幕上的房租催繳短信。
三個月了。
房東發了七條消息，從"裴律師方便的話盡快轉一下"，到"下周再不交我換鎖"。
措辭越來越樸實，就差最后一句"我已經在路上了"。
我堂堂政法大學畢業生，**司法**一次過，如今被房租追著跑。要是讓我導師知道了，怕不是當場把畢業證撕了。
手機響了，一個陌生號碼。
我一個激靈，差點把酸辣粉扣鍵盤上。
"喂，鴻遠律師事務所，裴述律師。"
"你好，我想咨詢一下，我家貓把鄰居的狗抓了，要賠多少錢？"
"……一般來說需要看傷情鑒定——"
"哦那算了，我先問問寵物醫院。"
嘟嘟嘟。
掛了。
連免費咨詢都不愿意聽完。
我把手機扔桌上，嘆了口氣。
正準備繼續吃粉，門被推開了。
儲物間——不是，辦公室的門本來就關不嚴，風一吹就開。但這次明顯有人推的。
一個女人站在門口。
四十七八歲的樣子，頭發在腦后挽了個簡單的髻，臉上皺紋不深，但眼睛底下有很重的青黑色，一看就是長期沒睡好覺的人。
身上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灰色外套，手指關節粗大，指甲剪得很短，指縫里殘留著沒洗干凈的泥垢。
干活的手。
她懷里抱著一個紙箱，牛皮色那種，有些舊了，四個角被透明膠帶加固過。
"請問……這里是律師事務所？"
她探頭看了看屋里，目光在二手桌子、缺腿椅子、墻角的泡面箱上掃了一圈，表情沒有任何嫌棄。
這讓我很感動。
起碼比上一個來咨詢的人強——那人進門第一句話是"你們這是倉庫吧"。
"是，請進請進。"我趕緊把酸辣粉桶推到一邊，用紙巾擦了擦手，"您坐。"
她坐下來，紙箱放在膝蓋上，兩只手按住箱蓋，手指微微收緊。
沉默了幾秒。
"律師，我姓蘇，蘇錦棠。"
"嗯，蘇女士，您說。"
她深吸了一口氣。
"我丈夫十四年前去世了，肺癌。"
"走的時候，孩子才九歲。"
"我公公——賀振邦，今年七十八，上個月二十號過世了。"
她說這話的時候，聲音很平，平得不像在說一個親人的死亡。
但她按在紙箱上的指關節發白了。
"公公走之前的十二年，是我一個人照顧的。"
她說"一個人"三個字的時候，嗓子里像卡了根刺。
"老人糖尿病、高血壓、后來又查出冠心病。每天的藥五六種，早晚各一頓。2019年中風過一次，左半邊身子不聽使喚，吃飯要喂，上廁所要扶，晚上翻身都得人幫。"
"后來恢復了一些，能拄拐走幾步，但基本沒法自理。"
我聽著，沒插話，手里的筆在本子上畫了幾筆。
她繼續說。
"我公公有個繼子，叫賀遠洲。"
"是公公前妻帶過來的孩子，后來前妻走了，公公又娶了我婆婆，生了我老公。賀遠洲成年以后就出去了，說是做生意。"
"十二年。"
她抬起頭看我，眼底發紅，但硬是沒讓眼淚掉下來。
"十二年沒回來過一次。電話都不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