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十四，天色微明，沈妧便帶著青蘿和幾個婆子，在錢嬤嬤的陪同下，乘馬車出了城。

白云寺在城外十五里的翠屏山上，是京城有名的古剎，香火鼎盛。

沈妧的母親韓氏在世時每月初一十五都要來此禮佛，與寺中的慧明住持頗有交情。

馬車行了一個時辰，在山腳下停住。

一行人沿著石階拾級而上，兩旁古松參天，泉水叮咚，倒真有幾分清幽出塵的意味。

錢嬤嬤年紀大了，走得慢些，沈妧便放慢腳步陪著她，一路攙扶，不時遞水遞帕子。

錢嬤嬤看在眼里，暗暗點頭。

這大姑**教養，到底是元配夫人手把手帶出來的。

到了寺中，沈妧先去大雄寶殿上了香，然后請慧明住持為母親點一盞長明燈。

慧明住持是個須發皆白的老僧，見了沈妧便合掌嘆道：

“韓施主在世時常來敝寺，為人慈善，樂施好布。老衲聽聞施主仙逝，甚為惋惜。

大姑娘有此孝心，韓施主泉下有知，必感寬慰。”

沈妧在佛前跪下，虔誠地磕了三個頭，默默念了一段往生咒。

她不是個信佛的人，

前世被命運反復蹂躪之后，她已經不信什么因果報應了。

但此刻跪在佛前，她心中只有一個念頭：母親，你保佑弟弟平安，其余的事，女兒自己來。

供燈之后，沈妧提出想在偏殿抄經。

慧明住持命小沙彌收拾了一間凈室，備好筆墨紙硯和**范本。

沈妧在凈室中坐下，屏退旁人，只留錢嬤嬤一個。

她并沒有立即提筆，而是沉默了一會兒，忽然開口：

“錢嬤嬤，我想問您一件事。”

錢嬤嬤站在一旁，微微欠身：“大姑娘請說。”

“嬤嬤在祖母身邊伺候了多少年了？”

“回大姑娘，老奴是老夫人的陪嫁丫頭，從老夫人出閣時便跟著，算起來……四十二年了。”

“那嬤嬤一定記得，祖母年輕時，是如何做沈家主母的？”

錢嬤嬤一愣，隨即明白了沈妧話里的意思，不由得沉默了。

沈妧不急，慢慢鋪開宣紙，拿起毛筆蘸墨，一筆一劃地開始抄寫《**經》。

半晌，錢嬤嬤才低聲開口：

“老夫人年輕時，沈家遠不如現在顯赫。老太爺那時候只是個五品小官，家里也有妾室通。

不瞞大姑娘說，比如今的沈府還亂些。老夫人能坐穩主母的位置，靠的不是恩寵，是本事。”

沈妧筆尖微頓，隨即繼續寫。

“什么本事？”

“管家理事的本事，識人用人的本事，還有……”

錢嬤嬤壓低了聲音，“分辨敵友的本事。”

沈妧擱下筆，轉過頭看著錢嬤嬤。兩人目光相交，沈妧的眼神清澈堅定。

“嬤嬤，您跟了祖母四十二年，一定什么都看得清清楚楚。

我今日請您來白云寺，并非只為抄經，我有些話，想借**的地方，說給您聽。”

錢嬤嬤的呼吸頓了一下。

“大姑娘請講。”

“我母親走了一年，父親要把顧姨娘扶正了。”

沈妧的聲音平穩如常，

“這件事我攔不住。但嬤嬤，您見多識廣，我想請您告訴我，按規矩，即便繼室進門，嫡長女的體面該不該保？母親的嫁妝該不該動，嫡出子女的教養該不該交給繼室做主？”

錢嬤嬤張了張嘴，沒有立即回答。

沈妧繼續說：“我沒想來告狀，我知道顧姨娘在祖母面前向來殷勤周到，祖母對她印象不差。

可嬤嬤，有些事，表面上看得到的和暗地里做的，不一定是一回事。”

她從袖中取出一張紙，遞給錢嬤嬤。

這是她讓青蘿整理的一份清單。

這一年來，蘅蕪居被克扣的月例銀子、被替換的值錢器物、被調走的得力丫鬟，林林總總，列了滿滿一頁。

每一條都注明了時間、經手人和具體情況，條理清晰，事實確鑿。

錢嬤嬤看完，臉色變了。

她太了解后宅的門道了。

一個姨娘扶正之前，就敢對嫡長女的院子動這么多手腳，扶正之后還得了？

“大姑娘放心。”

錢嬤嬤將紙疊好還給沈妧，聲音沉了幾分，

“該說的話，老奴會找機會跟老夫人說。”

沈妧站起來，鄭重行了一禮：“多謝嬤嬤。”

錢嬤嬤扶住她，嘆了口氣：

“不謝老奴。老奴也是看著夫人進門的，夫人待人那樣好，走得又那樣急……有些事，不查也就罷了，既然大姑娘有心，老奴愿意幫襯一二。”

沈妧心中一暖，卻沒有表露太多。

感情用事是大忌。

前世她就是太容易被一點溫情打動，才會對所有人放下戒備，最終萬劫不復。

抄完**，沈妧在寺中用了一頓素齋。

下山時，她遠遠看見山腳下停著一輛馬車，車簾上繡著一只展翅的鷹隼，是靖安侯府的標識。

沈妧的腳步微微一滯。

靖安侯府，謝家。

前世她與謝家并無太多交集，只知道靖安侯世子謝衍是京城有名的貴公子，文武雙全，清冷矜貴，是無數閨秀的心中良配。

可她嫁的不是謝衍，而是陸昭遠，那個溫文爾雅、一肚子花花腸子的陸家二郎。

想到陸昭遠，沈妧的眼底掠過一絲冰冷的寒意。

那個人，這輩子她絕不會再嫁。

她收回目光，不再多看，扶著錢嬤嬤上了馬車，一行人往城中駛去。

而在她沒有注意到的角度，那輛鷹隼馬車的簾子被一只修長白皙的手微微掀起一角，露出半張線條冷峻的面孔。

一雙幽深的眸子看著沈妧遠去的背影，沉默了片刻。

“那是沈家的馬車？”

車內傳出一道低沉的聲音，淡得像山間的清泉。

“回世子，是沈侍郎府上的馬車。”

車外的侍從恭聲回答。

簾子放下，車中再無聲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