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珠珠在花轎里坐了十二天。

準確地說，是十二天零四個時辰。她數著呢。

從京城到邊關，一千二百里路，她坐了八抬大轎，轎子里鋪了三層軟褥，放了兩個鵝羽枕頭，腳邊還擱著一個手爐。

每兩個時辰歇一次，住宿挑最好的客棧，床單必須是新的——這些都是她提前跟父親談好的條件。

但就算是這樣，她還是覺得自己快要散架了。

“還有多遠？”她掀開轎簾問。

小桃騎著驢跟在旁邊，臉色比她還難看：“小姐，剛問過了，還有三十里。”

“三十里？”沈珠珠的眉頭皺得能夾死蚊子，“兩個時辰前你就說還有三十里！”

“因為……因為路不好走，繞了一段……”

沈珠珠深吸一口氣，把轎簾摔了回去。

她現在很累，很餓，很煩躁。但她不會發脾氣。不是因為她脾氣好，而是因為發脾氣浪費力氣，她現在連發脾氣的力氣都要省著用。

她靠在軟枕上，閉著眼睛，腦子里開始盤算。

再過三十里，她就要見到那個男人了。顧城。鎮北大將軍。活**。一拳能打死牛。

她睜開眼，低頭看了看自己。身高五尺一寸（170左右），體重不到一百斤。

她沉默了片刻，然后在心里給自己做了一套完整的心理建設：

第一，她是皇上賜婚的，顧城不敢動她。

第二，她帶了足夠的銀票，實在不行就跑。

第三，也是最關鍵的——她沈珠珠活了十八年，還沒遇到過搞不定的男人。

轎子晃晃悠悠，終于在黃昏時分停了下來。

外面傳來兵士的說話聲，粗嗓子，大嗓門，一聽就是軍營里待久了的那種人。沈珠珠豎起耳朵聽了聽，沒聽到她想聽的那個聲音。

“到了到了到了！”小桃的聲音從外面傳來，帶著一種劫后余生的激動。

沈珠珠坐直了身子，整理了一下頭發，又整理了一下衣領，然后——掀開了轎簾。

外面是一**營帳，暮色里旌旗獵獵，到處是穿盔甲的士兵。

而她面前，站著一個男人。

準確地說，是一座山。

沈珠珠仰起頭。

先看到的是胸膛。寬闊的胸膛，把盔甲撐得滿滿的。

再仰頭，是喉結。突出的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

再仰頭終于看到了一張臉。

棱角分明的臉，深小麥色的皮膚，眉骨很高，眼窩很深。嘴唇抿成一條線，看不出什么表情。右臉上有一道淺淺的舊疤，從顴骨延伸到下頜。

還有——他的眼睛正看著她。

沈珠珠的呼吸頓了一拍。

不是因為害怕。

而是因為她剛才仰頭的時候，脖子發出了“咔”的一聲。

“……”她不動聲色地把手伸到脖子后面揉了揉，面上表情紋絲不變，甚至彎了彎嘴角。

“你就是顧城？”她問。

男人點頭。

沈珠珠又仰頭看了一眼他的臉，確認自己剛才沒看錯——他比她想象的要年輕，也比傳聞中的要……好看。

但她不會說出來的。死也不會。

“你低一下頭。”她說。

顧城愣了一下。他顯然沒想到新娘子對他說的第一句話會是這個。

“我脖子酸。”沈珠珠理直氣壯，“你太高了，跟你說話我抬頭費勁。”

周圍幾個士兵倒吸了一口涼氣。

從來沒有人敢這么跟將軍說話。從來沒有人。上回有個新兵蛋子跟將軍對視了三秒，將軍還沒開口，那新兵就自己跑了十圈。

顧城低頭看著她，沉默了片刻。然后他真的低下了頭。

不是那種意思一下的低頭，而是實打實地彎下了腰，把自己的視線降到了和她平齊的高度。

沈珠珠看著面前這張放大的臉，心里微微一動。

第一，他聽話。

第二，他彎下腰之后，那道疤看起來沒那么嚇人了。

“行了，”她面上還是一副不咸不淡的樣子，“你可以直起來了。以后跟我說話記得低頭，我不想得頸椎病。”

顧城慢慢直起身，耳朵尖有些發紅。

沈珠珠注意到了，但沒有點破。

她從花轎里伸出手來：“扶我下去。慢一點，我不喜歡顛。”

顧城看了看她伸出來的那只手——白**嫩，手指纖細，指甲蓋粉粉的。

他又看了看自己的手——骨節粗大，全是老繭，指節上還有沒褪干凈的舊傷疤。

他把手在衣擺上蹭了蹭，然后伸過去，小心翼翼地把她的手掌托住了。

不是握，是托。掌心朝上，四指并攏，像托著一件易碎的東西。

沈珠珠愣了一下。

她的第一反應是——他的手好大。她的整只手掌放在他的掌心上，手指頭都夠不到他的掌根。像小孩的手放在大人的手里。

第二反應是——他好像真的很怕弄疼她。

她看他一眼，他正低著頭，看不清表情，但耳朵尖更紅了。

沈珠珠嘴角微微彎了一下，然后借著這股力，穩穩當當地從花轎上下來了。

腳踩在地上的那一瞬間，她皺了皺眉。

“這地上都是土。”

顧城：“……邊關風沙大。”

“我知道。”沈珠珠低頭看了看自己繡花鞋上的灰，“但你可以提前灑點水。我在京城的時候，但凡有貴客到訪，府里都會提前灑水凈街。”

顧城沉默了一會兒：“……下次。”

沈珠珠抬眼看他。

下次。他說下次。意思是還會有下次。意思是他把她當成“貴客”了？還是把她當成需要討好的人了？

不管怎樣，這個態度讓她滿意。

“行吧，”她拍了拍裙子上的灰，仰起臉看著他，“帶我去看看住的地方。”

顧城點頭，轉身走在前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