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他收起棱角的樣子,我動了心
沈珠珠覺得今天的葡萄格外甜。
她懶洋洋地躺在藤椅上,陽光透過槐樹葉子灑下來,碎金似的落在她臉上。小桃蹲在旁邊剝葡萄皮,剝一顆往她嘴里送一顆,主仆倆配合得天衣無縫。
“小姐,這已經是第三串了。”小桃小聲提醒。
“嗯,再剝兩串。”
“您再吃下去,午飯該吃不下了。”
“午飯是***,”沈珠珠瞇著眼睛,“我吃得下。”
小桃不敢再說了。自家小姐的脾氣她知道——高興的時候什么都好說話,被打斷享受的時候翻臉比翻書還快。
院門忽然被推開,沈敬業快步走了進來。
“珠珠!珠珠!”
沈珠珠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沒動。
“爹,您這跑法,不知道的還以為家里著火了。”
“比著火還嚴重!”沈敬業沖到她面前,撐著膝蓋喘氣,“皇……皇上……賜婚……”
沈珠珠手里的葡萄頓住了。
“賜什么婚?”
“把你賜給……給顧城將軍了!”
院子里安靜了一瞬。小桃手里的葡萄皮掉在了地上。
沈珠珠慢慢坐直了身子,把那顆葡萄籽吐出來,用手帕擦了擦嘴角,語氣平穩得像在問今天天氣怎么樣:“哪個顧城?”
“鎮北那個……”沈敬業的聲音在發抖,“鎮北大將軍,顧城。”
“哦。”沈珠珠想了想,“就是那個一拳能打死牛的?”
“對對對!”
“外號活**的?”
“就是他!”
“就是在邊關殺了十年敵,手底下亡魂比京城人口還多的?”
沈敬業快哭了:“珠珠,你到底怕不怕啊?”
沈珠珠沒回答,把手里那顆葡萄塞進嘴里,慢慢嚼完,然后站起來拍了拍裙子上不存在的灰。
“怕有用嗎?”
沈敬業愣住了。
“皇上賜婚,圣旨都下了,我能抗旨?”沈珠珠看了她爹一眼,“您要是真過意不去,就別在這兒哭天喊地了,幫我多備點嫁妝才是正經。”
“可是……”
“可是什么?嫁都嫁了,難道我哭一場皇上就能收回旨意?”沈珠珠嗤了一聲,“我又不是三歲小孩,哭完就不用上學了。”
她轉身往屋里走,走了兩步又停下來,回頭。
“對了,爹。”
“啊?”
“那個顧城,您見過嗎?”
沈敬業搖頭:“沒……沒有。”
“那您聽說過他打老婆嗎?”
沈敬業又搖頭:“這倒沒聽說……”
“那您聽說過他苛待家眷嗎?”
“也沒……”
“那不就得了。”沈珠珠翻了個白眼,“您什么都不知道,就在這兒哭,不知道的還以為您女兒要去送死。”
她說完就進了屋,把門關上了。
沈敬業站在院子里,愣了半天,扭頭看小桃:“她……這是不怕?”
小桃也愣著:“小姐好像……確實不太怕?”
沈敬業摸了摸腦袋,總覺得哪里不對,但說不上來。
屋里,沈珠珠靠在門板上,臉上的淡定碎了一地。
她深吸一口氣,又吸了一口,心跳還是快得像要從嗓子眼里蹦出來。
顧城。
她當然聽過這個名字。鎮北大將軍,十六歲上戰場,二十六歲封王。邊關的蠻族聽到他的名字就跑,大梁的百姓提起他又敬又怕。
有人說他身高八尺,鐵塔一樣。有人說他**如麻,眼都不眨。還有人說他從沒笑過,臉上永遠掛著霜。
沈珠珠閉了閉眼。
然后她睜開眼,走到銅鏡前,看著鏡子里自己那張白**嫩的臉。
“沈珠珠,你聽好了。”她對著鏡子里的自己說,“你是要嫁過去當將軍夫人的,不是要嫁過去當受氣包的。他要是對你好,你就好好過。他要是對你不好——”
她頓了一下,瞇起眼睛。
“他要是對你不好,你就想辦法讓他對你好。”
她伸手整理了一下頭發,沖著鏡子里的自己彎了彎嘴角。
好看。
怕歸怕,但怕完了,日子還得過。而且——她沈珠珠這輩子,還沒遇到過搞不定的人。
她打開門,小桃還站在門外,一臉忐忑。
“小姐,您沒事吧?”
“我能有什么事?”沈珠珠走出去,開始打量院子里的東西,“這盆蘭花是我的,帶走。那把椅子是我的,帶走。墻角那個花瓶——算了那個太大了,留下。”
小桃愣住:“小姐,您在干嘛?”
“收拾嫁妝。”沈珠珠頭也不抬,“對了,把我那張黃花梨的床也帶上。”
小桃驚呆了:“那張床太大了,路上一千多里呢,怎么運啊?”
“那是你的事,不是我的事。”
“可、可是……”
沈珠珠抬頭看了她一眼,語氣平靜得不像在開玩笑:“我睡不慣別的床。認床。睡不好覺皮膚會差,皮膚差了心情就不好,心情不好就會想哭,想哭了就會找人撒氣。你確定要讓我不帶那張床?”
小桃張了張嘴,轉身就跑:“我去找老爺商量!”
沈珠珠看著小桃跑遠的背影,嘴角微微彎了一下。
她知道那張床大概率運不過去。但先提一個離譜的要求,后面再退一步——這叫談判技巧。是她從前朝那些老狐貍們身上學來的。
果然,晚飯的時候,沈敬業紅著眼眶來找她。
“珠珠,那張床……爹想辦法,一定給你運過去!”
沈珠珠放下筷子,看了她爹一眼。
眼眶是紅的,鼻頭也是紅的,一看就是哭過了。
她忽然有點心軟。
“……算了。”她說。
沈敬業一愣:“啊?”
“那么大一張床,運過去得多少錢?您留著吧,給我換點銀票帶上。”
“可你不是說——”
“我說說而已,您還真信啊?”沈珠珠夾了一塊***放進嘴里,含糊不清地說,“邊關那種地方,我睡什么床不床的,有地方睡就不錯了。”
沈敬業的眼淚又涌上來了:“珠珠,爹對不起你……”
“行了行了,別哭了。”沈珠珠嫌棄地遞了塊帕子過去,“您要是真覺得對不起我,就把城南那個鋪面添進嫁妝里。”
沈敬業的哭聲戛然而止:“那個鋪面是咱家主要進項——”
“那您繼續哭。我聽著。”
沈敬業看著女兒那張似笑非笑的臉,沉默了五秒鐘。
“……添!添進去!”
沈珠珠滿意地笑了,低頭繼續吃飯。
沈敬業坐在旁邊,看著女兒吃***吃得腮幫子鼓鼓的,忽然覺得哪里不對——他明明是來哭的,怎么哭著哭著就賠了一個鋪面出去?
但他不敢問。
因為沈珠珠吃飯的時候不喜歡被打擾。這是她親口說過的——“吃飯的時候不要跟我談正事,影響消化。”
那天晚上,沈珠珠躺在床上,翻來覆去睡不著。
她盯著帳子頂上的繡花,腦子里全是關于顧城的傳聞。
一米九。鐵塔一樣。一拳打死一頭牛。
她默默把被子裹緊了一點。
好吧,還是有點怕。
但她不會讓任何人知道。
尤其是她爹。要是讓她爹知道她怕,那個老頭子能哭到明天早上,然后把家產全賠進嫁妝里。她雖然愛錢,但還沒黑心到那個地步。
至于那個顧城——等到了邊關再說。
他要是好相處,她就好好跟他過日子。
他要是不好相處……
沈珠珠瞇了瞇眼睛。她就想辦法讓他好相處。
沈珠珠翻了個身,把臉埋進被子里,悶悶地哼了一聲。
顧城。你最好識相一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