鴆酒------------------------------------------，臘月初九。。，她就是死在這一天的亥時三刻。，映得滿室暖紅。她端坐在鏡前，看著銅鏡中那張年輕得有些陌生的臉——柳葉眉，芙蓉面，十六歲的年紀，眼底卻沉著一潭死水。。。“娘子，該喝藥了。”，一碗烏黑的藥汁擱在上頭，冒著薄薄的熱氣。。，看著這丫鬟眼底一閃而過的緊張——前世她沒看出來，如今卻看得清清楚楚。，緊張什么呢？。“放下吧。”顧長寧的聲音很淡。，似乎沒想到今夜的主母這般平靜。前世她是苦苦哀求的——她說自己沒病，說不想喝藥，求青絮去跟侯爺說一聲，饒她一命。。
因為青絮本就是侯府的人。
“娘子，這藥須得趁熱喝。”青絮把漆盤往前又遞了半寸。
顧長寧終于轉過身來。
她看著那碗藥，唇角慢慢浮起一個笑。
鴆酒。
前世她不知道，只當是普通的安神湯，喝下去后腹痛如絞，七竅流血。到死她都想不通，那個在花燈節上說“愿得一心人”的少年郎，怎么就成了索命的閻羅。
后來她才知道了。
她是顧家嫡女，嫁入永昌侯府三年。三年里，她用嫁妝填了侯府的窟窿，用父親的人脈替侯爺鋪了青云路。等到油盡燈枯那一天，他便嫌她礙眼了。
新婦已經選好，是皇商沈家的三姑娘，嫁妝比她當年更豐厚。
而她顧長寧，不過是一顆已經榨干的棋子。
“青絮。”她忽然開口。
“奴婢在。”
“你跟了我三年。”
青絮的眼睫顫了顫，沒有接話。
顧長寧端起了那碗藥，湊到唇邊。
青絮的目光死死盯著碗沿，連呼吸都屏住了。
顧長寧聞了聞，抬眼看向她：“侯爺許了你什么？”
青絮臉色驟變。
“娘、娘子說什么……”
“讓我猜猜。”顧長寧將藥碗擱回桌上，語氣像是在說一件與自己毫不相干的事，“放你奴籍，另配一門好親？還是許你做了侯爺的通房？”
青絮的瞳孔猛地一縮。
顧長寧便知道，自己猜中了。
前世青絮在她死后確實被抬了姨娘，可惜只活了兩個月便“病故”了。那個人連枕邊人都能殺，又怎么會留一個知道他秘密的丫鬟活著？
“你去告訴侯爺，”顧長寧將那碗藥不輕不重地推回她面前，“天冷，藥涼了。讓他親自來，給我熱一熱。”
青絮端著漆盤的手開始發抖。
“娘子……”
“去。”
一個字，不重，卻帶著一股說不出的寒意。
青絮幾乎是倒退著出去的。
顧長寧靜坐了片刻，起身走到內室，打開了一個不起眼的檀木**。
里面是一疊紙。
前世的記憶還在，她用了整整一個月，把能想到的全部記了下來——哪一天會發生什么事，哪些人將被起用，哪些人即***，哪筆生意能讓她翻身，哪個人值得收為己用。
三十二頁紙，是她這一世全部的底牌。
她將最上面那張紙抽出來，借著燭火細看。
上頭只寫了五個名字。
永昌侯趙桓。
戶部侍郎周顯。
太仆寺少卿孫良弼。
皇商沈萬鈞。
宮中李淑妃。
前世，這五個人聯手，將她顧家滿門推入了萬丈深淵。父親斬首，母親自縊，兄長流放三千里，族中男女老幼一百三十七口，或死或散。
而她顧長寧，是最后一個。
這些賬，她一筆一筆記著。
窗外的風聲緊了。
顧長寧將紙折好，貼身收起，抬眸望向窗外漆黑的夜色。
侯府很大，大到她在里面困了三年。可這座侯府再大，也大不過一個京城。京城再大，也大不過她心里畫下的那張圖。
她要的，是讓這五個人跪在她面前，親眼看一看天。
燭火跳了跳。
門外傳來腳步聲，比方才更沉，更重，帶著不加掩飾的怒意。
顧長寧重新坐回鏡前，對著銅鏡整了整鬢角，順手將妝*底層一只茶盞移到手邊。
茶盞里沒有茶。
是她花了四十兩銀子，從西域商人手里買來的解毒石，研磨成粉，兌水服下。鴆酒是劇毒不假，但她前世死過一次，知道劑量，更知道世間萬物相生相克。
她端起那碗已經涼透的藥，一飲而盡。
苦澀的藥味在喉間蔓延。
她將空碗放回桌上，用帕子擦了擦唇角，在鏡中看見自己微微泛紅的眼眶——
不是害怕。
是恨意燒得太旺，壓不住了。
門“砰”的一聲被推開。
永昌侯趙桓站在門口，一身玄色錦袍，面如冠玉，眉目間還是那副溫潤模樣。
顧長寧透過銅鏡望著他，忽然覺得有些可笑。
前世她到死都覺得這人至少有過真心。
如今再看，那溫潤怎么看都是假，那雙眼睛里從來沒有過她的影子。
“長寧。”他皺著眉走進來，“聽丫鬟說，你不肯喝藥？”
顧長寧轉過身來，沖他微微一笑。
“喝了。”
她指了指桌上的空碗。
趙桓的目光落在那只空碗上，眉頭慢慢松開，甚至露出了一個如釋重負的表情。
那個表情，顧長寧前世沒來得及看到。
真惡心。
“我來是想和你說件事。”趙桓在她對面坐下，語氣隨意得仿佛在聊天氣，“你嫁入侯府將近三年，身無所出。母親的意思是，讓我納一房妾室。”
顧長寧靜靜地聽著。
前世他也是這時候來說的這番話，而她哭著跪下來求他，說不愿意，說再給她些時日，說她一定能生下嫡子。
他嘆了口氣，說不會虧待她。
那碗鴆酒，就是在那之后三天送來的。
原來從他說出這句話的那一刻起，她就已經是個死人了。
“好。”顧長寧說。
趙桓似乎沒料到這個回答，微微怔了一下。
“納妾是好事，傳宗接代，光耀門楣。”顧長寧面上的笑意恰到好處，溫順得像一只被馴服的家雀，“夫君看上的是哪位妹妹？”
“沈家的三姑娘。”趙桓的語氣帶著幾分試探。
沈家，皇商。
財力雄厚，朝中也說得上話。
“沈家妹妹性情溫良，家世也好。”顧長寧點點頭，“妾身沒有意見。回頭將東邊的院子收拾出來，擇個吉日便抬進來吧。”
趙桓凝視了她半晌，似乎在確認她是不是真心。
顧長寧任由他看。
她當了三年侯夫人，知道該用什么眼神看他——有一點委屈，但更多是順從；有一點難過，但更多是認命。
趙桓果然笑了。
“委屈你了。”他伸手想碰她的臉頰。
顧長寧恰好起身，錯開了那只手。
“夫君早些歇息。”她走到門口，又回過頭來，“對了，我明日想去城外的靜慈庵，為婆婆祈福。婆婆近來身子不好，我聽人說靜慈庵的香火靈驗。”
趙桓沒有理由拒絕。
“帶幾個護衛。”
“自然。”
顧長寧走出房門，穿過回廊，一路回到自己的院子。
門關上。
她背靠著門板，唇角那抹溫順的笑意一點一點地褪去。
靜慈庵。
前世她在那里見過一個人——被發配守陵的前太子太傅，當朝大儒，宋懷瑾。此人被貶三年后，永安二十年春，****，他被起復為內閣首輔。
若能得他一張名帖，她便能在江南開一家女學。
開女學不為傳道授業。
只因為江南的蠶絲、茶葉、瓷器生意，全繞不開當地士紳。那些人的正妻、女兒、母親，才是真正掌管后宅人情往來的人。而能與她們說上話的，只有女人。
誰能讓那些內宅婦人乖乖聽話、主動拜訪、推心置腹？
答案是：她們孩子的老師。
這座女學，是她復仇的第一塊基石。
至于這座女學會不會，在往后的日子里，順帶成為她撬動朝局的那個支點——
那是后話。
眼下她只需要等。
等她今夜喝下的那碗藥，在三更時分開始起效。
等那些以為她必死無疑的人，明天早上看見她安然無恙地站在院子里，對鏡梳妝。
到那時，該慌的人，就不是她了。
窗外夜濃如墨。
永安十七年的臘月初九，亥時三刻。
顧長寧沒有死。
她活著，并且將一步一步，走到那些人的面前，親手掀翻他們的棋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