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代如此，天下如此------------------------------------------，今年比往年來得更早。，風里已經帶了涼意，御花園里的銀杏葉子還沒黃透，就被一場接一場的冷雨打落了大半。，縮著脖子靠在廊柱上打盹。，就數昭陽殿的差事最好當。，不挑燈，不傳夜宵，也不像其他宮里那樣動不動半夜鬧騰。，殿里就安安靜靜的，只偶爾傳出翻書的聲音。，規制僅次于皇后的鳳儀宮?！罢殃枴倍?，是皇帝親自提筆寫的。，滿朝嘩然。，從未有過稚童未及笄便受封號的先例。，說這不合祖制。，只笑著說了四個字：“朕意已決?！保瑵M宮里就都知道了一件事。。，**門生遍布朝野，老宅扎根江南，江南三成的賦稅都跟**有千絲萬縷的干系。
朝堂上有人私下議論，說陛下對皇后一族的忌憚不是一天兩天了，可偏偏對皇后所出的這位小公主，卻是一等一的寵愛。
逢年過節賞賜不斷，時鮮瓜果頭一份送到昭陽殿，連太子那邊都要往后排。
所以滿宮里誰不羨慕？
誰不覺得昭陽公主是天生的好命？
嫡出，**，有太子哥哥護著，有皇后母親疼著，還有圣上明晃晃的偏愛。
將來到了年紀，挑一個門第相當的駙馬，風風光光地嫁出去，一輩子錦衣玉食，安穩順遂。
可沒人問過沈晏姝，她想不想要這樣的安穩。
青黛推門進來的時候，殿內已經掌了燈。
銅制的蓮花燈臺上點了六盞燈，把整個內殿照得亮堂堂的。
她輕手輕腳地繞過屏風，就看見自家公主半靠在軟枕上，借著燈光還在翻那本話本子。
月白色的常服襯得她整個人清清冷冷的，長發只用一根碧玉簪松松挽著，幾縷碎發垂在耳邊。
窗外的月光透進來，照在她側臉上，皮膚白得近乎透明，像是上好的羊脂玉。
青黛站了片刻，心里忍不住想，滿宮上下都說昭陽公主生得好，可這種好跟那些濃妝艷抹的妃嬪不一樣。
她家公主的好，是那種干干凈凈的、不爭不搶的好，讓人看了只覺得舒服，從心底里生出幾分憐惜來。
許是聽見了動靜，沈晏姝抬起頭來。
她露出一個淺淺的笑，眉眼彎彎的，聲音也軟軟的：“回來了？”
那個笑容，任誰看了都覺得溫柔無害，像三月里的春風拂過水面，不帶一絲棱角。
青黛應了一聲，走過去替她把窗子掩上幾分：“夜里風涼，公主仔細身子?！?br>沈晏姝沒有接話，目光又落回了手里的話本子上。
她翻了一頁，忽然開口：“青黛，你說為何話本子里的女子，命總是這般苦？”
青黛想了想，斟酌著回答：“奴婢以為是朝代如此，天下如此，女子生來便比男子低了一頭，話本子寫的不過是世間事罷了?！?br>“是嗎。”
沈晏姝把書合上，隨手擱在一旁。
那語氣淡淡的，聽不出什么情緒。
青黛也沒多想，她家公主平日里就愛看些雜書，偶爾冒出幾個稀奇古怪的問題也是常有的事。
“消息打聽到了嗎？”
沈晏姝換了個姿勢，單手撐著下巴，依舊是那副懶洋洋的樣子，可問出來的話卻一點都不懶散。
青黛的神色立刻收斂了，她下意識地往殿外看了一眼，確認沒有旁人，才壓低聲音道：“太極殿那邊傳了消息過來，陛下近日在查江南鹽運?！?br>沈晏姝那雙清澈的眸子微微動了一下，隨即又恢復了平靜。
“江南鹽運。”她把四個字在舌尖上滾了一遍，像是在品味什么，“父皇這是要動江南那塊地兒了？”
江南。
那可是大晏朝最肥的一塊肉。
都說天下賦稅，三成出自江南。
那里的鹽、那里的茶、那里的絲，每一樣都是白花花的銀子。
國庫每年的進項，有將近三成是從江南那一片兒運上來的。
而江南那一帶，又是**的地盤。
**。
她母后的娘家，太子的外家。
從她外祖父那一輩起，**就在江南扎了根。
幾代經營下來，門生故吏遍布朝野，江南一帶更是被經營得鐵桶一般。
說句不好聽的，在江南那個地方，**的話有時候比圣旨還管用。
****，誰不知道**的勢力？
朝堂之上，**的門生多如牛毛。
六部里隨便點一個官，往上數三輩，總能跟**扯上關系。
每逢朝會，只要**那邊遞個話，附和的聲音能從太極殿東頭連到西頭。
這種局面，她的父皇。
****沈煜，怎么可能睡得著覺？
沈晏姝垂下眼睫，嘴角那個溫柔的弧度還在，只是眼底劃過了一絲極快的、旁人捕捉不到的情緒。
父皇。
你終于坐不住了。
害怕了吧？
怕到半夜驚醒，怕到食不知味，怕到一遍又一遍地問自己。
這天下，到底是沈家的天下，還是**的天下？
這些話她從來沒有說出口過，甚至連表情都沒有變過。
在所有人眼里，昭陽公主依然是那個溫柔嬌弱、不問世事的小姑娘。
“公主，”青黛猶豫了一下，“是否需要奴婢向**傳個訊？”
沈晏姝抬起眼，看著自己這個貼身丫鬟。
青黛跟了她六年。
六年前，這個丫頭被賣進宮里的時候才十歲，瘦得皮包骨頭，在御膳房外面偷吃剩飯被人抓住了往死里打。
是她路過看見了，把人要了過來。
從那天起，青黛就成了她在宮里最信任的一雙眼睛、一雙耳朵。
“不必?！?a href="/tag/shenyanshu16.html" style="color: #1e9fff;">沈晏姝搖了搖頭，聲音依然溫和，“**很大，大到連父皇都忌憚，但越是大的樹，里面的蛀蟲就越多。”
她把玩著腰間的玉佩，慢慢地說：“讓父皇查吧。”
青黛愣了一下。
“有些蛀蟲，父皇不出手，外祖父自己也不好清理?！?a href="/tag/shenyanshu16.html" style="color: #1e9fff;">沈晏姝抬起眼，目光平和地看著青黛，“我們只需護住該護的人就好，別讓火燒到外祖父和舅舅身上，其余的，隨他去。”
青黛心里一凜。
她跟了公主這么多年，太清楚這句話背后的分量了。
這意味著，公主根本不想讓**提前做準備。
公主想要的是什么？
是想讓皇上查出一批蛀蟲來，借此敲打**，卻又不動**的根基？
這個念頭一冒出來，青黛就覺得后背一陣發涼。
但她什么都沒問。
跟了公主這么多年，她學會的最重要的一件事就是。
不該問的，絕不多問。
“奴婢明白了?！?a href="/tag/qingdai.html" style="color: #1e9fff;">青黛垂首應道。
沈晏姝滿意地彎了彎嘴角，隨即話鋒一轉：“太子哥哥那邊怎么樣了？”
提起太子，青黛的神色輕松了幾分：“太子殿下最近倒是中規中矩的，每日上朝、讀書、處理政務，沒什么特別的事，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聽說江南鹽運的事傳到東宮的時候，太子殿下憂心忡忡，一個人在書房里坐了半宿。”
果然。
沈晏姝在心里嘆了口氣。
她的這位太子哥哥啊，什么都好，就是心太軟了。
沈晏清是她的同胞兄長，比她大五歲，是母后唯一的兒子，也是大晏朝的儲君。
他仁厚、寬和、待人至誠，從來不會擺太子的架子，對朝臣禮遇有加，對百姓心懷悲憫。
如果他將來**，一定會是一位明君。
可是他們的父皇，不只是一個父親，更是一個皇帝。
皇帝這種身份，坐久了，就會變得多疑。
尤其是對一個流著一半**血脈的太子。
父皇太懂制衡之術了。
這么多年，他一邊重用**的人，一邊又在暗中扶持其他勢力來牽制**。
他寵愛母后，卻又寵幸別的妃子，讓后宮維持著微妙的平衡。
他立了太子，卻又對其他皇子恩寵有加，讓東宮的地位永遠不那么穩固。
這才是帝王心術。
怕一家獨大，怕功高震主，怕太子羽翼豐滿等不及**。
所以太子哥哥越是仁厚，越是得人心，父皇的疑心就越重。
偏偏太子哥哥還不懂這些。他是真真切切地在替**著急，替外祖父和舅舅擔心。
他怕父皇查出什么來，怕**因此獲罪，怕母后傷心。
他是一點都不明白，父皇動的不是**，而是他。
“殿下還在憂心，連晚膳都沒怎么用?！?a href="/tag/qingdai.html" style="color: #1e9fff;">青黛補充了一句。
沈晏姝沉默了一會兒。
窗外的月光被云遮住了，殿內的燈光就顯得格外明亮。
跳動的燭火映在她眼睛里，明明滅滅的。
“明天我去看看太子哥哥。”她重新拿起那本話本子，翻到剛才看到的那一頁，聲音恢復了平日的溫軟，“給我備一碗銀耳羹吧，哥哥小時候最愛喝這個?！?br>青黛應了一聲，轉身去吩咐小廚房。
她走出內殿的時候，回頭看了一眼。
沈晏姝靠在軟枕上，低頭看著手里的話本子，側臉溫柔得像一幅畫。
燈光給她鍍上了一層暖融融的金邊，襯得她整個人乖巧又安靜。
青黛心想，她家公主就是這樣的人，溫柔、善良、不爭不搶，滿心滿眼都想著太子殿下和皇后娘娘。
這宮里頭，怕是再也找不出比昭陽公主更干凈的人了。
內殿的門輕輕合上。
沈晏姝獨自坐在燈下，手里的書沒有再翻過一頁。
她的目光落在虛空中的某一點上，嘴角那個溫柔的弧度還在，可眼底的神色卻一點一點地冷了下去。
那是一種與十五歲少女毫不相稱的、沉甸甸的冷靜。
太子哥哥心地仁厚，是大晏之福，也是他自己的劫。
這個朝堂上，仁慈往往是最不值錢的東西。
而她，不能讓太子哥哥一個人扛著。
沈晏姝慢慢合上書，起身走到窗邊，推開了一條縫。
九月的夜風灌進來，帶著太液池水汽的涼意，吹得燭火一陣搖晃。
她望著遠處太極殿的方向，那里燈火通明，想來她的父皇還在批閱奏折。
父皇。
你在看江南鹽運的折子嗎？
你看不到的地方，還有很多。
沈晏姝把窗戶關上，轉身走向內室。
她的腳步很輕，像貓一樣，沒有發出一點聲響。
青黛從外面回來的時候，看見公主已經躺下了，帷帳放下來，里面安安靜靜的。
她把殿內的燈一盞一盞地滅了，只留下墻角那盞小燈，然后輕手輕腳地退了出去。
夜色徹底籠罩了昭陽殿。
帷帳里面，沈晏姝睜著眼睛，望著帳頂的繡紋，久久沒有入睡。
她在想很多事情。
想江南的鹽運，想父皇的猜忌，想太子哥哥的愁容，想母后每次提起父皇時眼底那一閃而過的落寞。
還想那個她從八歲起就開始問自己的問題——
她這一生，到底要做什么樣的人？
要像那些已經出嫁的姐姐們一樣，被當作籠絡臣子的棋子，嫁到看不見的遠方，在后宅里度過余生嗎？
還是……
一道冷光從她眼底劃過，快得像是錯覺。
然后她翻了個身，閉上眼睛，呼吸漸漸平穩下來。
好像什么都沒有發生過。
窗外起了風，把太液池的水吹起了一層漣漪。
遠處打更的聲音隱約傳來，三更天了。
整個皇宮都沉在深秋的夜色里，安靜得像一頭蟄伏的巨獸。
沒有人知道，在這座富麗堂皇的昭陽殿里，那個被所有人當作嬌弱白花的小姑娘，正枕著一盤**朝堂與后宮的大棋，安然入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