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轎------------------------------------------，頭頂的紅蓋頭悶得她喘不上氣。，抬轎的不知道是手藝不行還是路不平，每一步都像踩在坑上。她一只手攥著袖口，另一只手按著膝蓋，身子跟著轎子左搖右晃。腰上勒著一條紅綢帶，太緊了，從出門起就沒吸過一口飽氣。，只能聽。，鞭炮噼里啪啦炸個不停，有人在旁邊喊"讓讓讓讓，沈家迎親來了"。聲音嘈雜又熱鬧，跟她想的一點也不一樣。。或者至少會難過?！獰＃瑹┻@條勒死人的紅綢帶，煩那幾個走不穩的轎夫，更煩自己坐在轎子里什么都做不了。。李寡婦的田被小叔子占了，狀子是她寫的，人證是她找的，就差今天在縣衙過堂。結果她坐在這頂花轎里，李寡婦只能自己上去說話——一個連狀紙都念不通的女人，對面又請了錢師爺幫忙，這案子懸了。。。，有人喊了一聲"落轎"。——蓋頭底下的空氣又熱又悶，吸了跟沒吸一樣。。手從轎簾外伸進來，指節粗，皮膚黑，是個干粗活的人。她搭上去，彎腰出轎，腳踩在地上的瞬間差點崴了——鞋是借的，大了半號，腳跟一直在打滑。。。她看不見，只感覺到光從蓋頭縫隙里透進來，紅的，到處都是紅的。地上鋪著紅毯，兩邊有人站著，空氣里有香火味和炮仗味混在一起的氣味。
有人在她旁邊低聲說話："三少奶奶，該往前走了。"
她邁步。
紅毯很長，走了好一會兒。兩邊有竊竊私語的聲音，聽不清具體說什么，但語氣里有一種東西她很熟悉——看熱鬧的、帶著點說不清意味的笑。
她聽了一路。
走到頭，有人遞了一根紅綢到她手里。紅綢另一頭在誰的手里，她不知道，但那頭輕輕拽了一下，像是催她。
她跟著走。
拜堂的流程她背過，媒人提前教了三遍。一拜天地，二拜高堂，夫妻對拜。跪下去的時候膝蓋磕在地磚上，疼了一下，沒出聲。站起來的時候紅蓋頭差點滑下來，她趕緊偏頭用肩膀頂住。
夫妻對拜的時候，她終于隔著蓋頭感覺到對面那個人。
很高。她只看見他腰以下——深紅的喜袍，腰間系著玉佩，玉佩下頭墜著流蘇。他彎腰的時候流蘇晃了一下，拜完先直起身，動作很隨意，像完成一件無關緊要的事。
然后有人喊"送入洞房"。
她又被攙著走，路短些，進了一道門，拐了個彎，又進一道門。腳下的感覺從硬地變成軟毯，空氣里換了一種香味，不再是炮仗味，而是不知道什么花的氣息。
她被按坐在床沿上。
攙她的人松了手，腳步聲退出去，門合上了。
屋里安靜了。
清辭坐在床沿，兩只手疊在膝蓋上，等著。
按規矩，新郎會來掀蓋頭。她不知道他要多久才來，也不知道他長什么樣。周家跟沈家定的這門親事是兩代人的舊交，她爹提過幾次沈家的三公子，說來說去就是一句話："人家好歹是沈家的兒子，你嫁過去不吃虧。"
沒說過那人什么樣，什么脾氣，什么喜好。好像這些都不重要。
她等了大概半盞茶的功夫，聽見了門響。
腳步聲進來，不急不慢的，像在遛彎。
腳步停在她面前。
一陣沉默。
她看不見他，但他顯然在看她——她在蓋頭底下能感覺到那道視線，不大有溫度，也不帶惡意，更像是在打量。打量一件剛買回家的東西，看看值不值那個價。
清辭心里一陣不舒服，但沒動。
過了好一會兒，那人開口了。
"行吧。"
就兩個字。
然后他伸手，捏住蓋頭一角，掀了起來。
清辭眨了眨眼，光線一下子全涌進來，刺得她眼眶發酸。
她看見了他。
沈知行。
確實長得好。這是清辭第一眼注意到的——不是端正的好看，是帶著點懶散的好看。眉眼生得不錯，但眼皮半耷著，好像永遠沒睡醒。嘴角微微往上翹，不是笑，更像一種習慣性的漫不經心。
他也在看她。
兩人對視了大概三息。
他先開口："你就是周家那個？"
清辭點頭。
他"嗯"了一聲，轉身走到桌邊，給自己倒了杯茶，喝了一口，靠在椅背上看著她，語氣像在說一件跟自己無關的事：
"行了，蓋頭掀了，規矩走完了。你要是累了就先歇著，我出去喝點。"
門開了又合。
清辭坐在床沿，蓋頭搭在肩上，新房里只剩她一個人。
她低頭看了看身上那件借來的嫁衣，紅得刺眼，又看了看空蕩蕩的房間，最后看向那扇剛合上的門。
她想起她爹臨出門前說的最后一句話："嫁過去好好過，別犟。"
清辭把蓋頭從肩上扯下來，扔在床上。
她想：這個人，還不如犟。
第一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