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里人家------------------------------------------，陳志遠出生在楊家*。，更像是一個被山遺忘的角落。十幾戶人家散落在兩座大山夾著的狹長地帶，房屋大多是用黃泥夯的墻，屋頂鋪著灰黑的瓦，偶爾幾戶條件好些的，蓋的是紅磚房，那就是村里人羨慕的對象了。。三間土墻瓦房，墻體裂了幾道手指寬的縫，每到雨天，外頭下大雨，里頭下小雨。志遠的父親陳德福用塑料布在房梁上扯了個棚子，勉強能擋住些水。，志遠的母親劉桂蘭二十三歲。她嫁到楊家*已經四年了，這是她的第二個孩子。第一個孩子在兩歲時生病沒留住，是個男孩。，劉桂蘭難產，折騰了兩天兩夜，最后是在家里生的。接生婆是個六十多歲的老**，手抖得厲害，劉桂蘭疼得咬碎了嘴里墊的布條，最后是陳德福跪在床邊托住她的后背，一點點把孩子拽出來的。，皮膚青紫，肚子脹得圓鼓鼓的。老**拍了兩下**，孩子才“哇”地一聲哭出來，聲音又弱又啞，像只生病的小貓。“是個兒子。”老**說。，眼淚順著臉上的溝壑往下淌。他四十歲了，這是他第一個活下來的孩子。，劉桂蘭的奶水不夠，孩子餓得整夜整夜哭。陳德福去鄰居家借了兩袋奶粉，那是他賒了三個月賬才換來的。孩子喝上奶粉的那一刻，哭聲果然小了。劉桂蘭抱著瘦弱的兒子，眼淚一滴一滴落在孩子的臉上。“咱得讓孩子活下去。”她說。：活下去。，但這種分明里透著一種**。，山上的野菜剛冒頭，劉桂蘭就提著竹籃上山了。薺菜、苦菜、野蔥，能吃的都往籃子里裝。回來洗干凈，用鹽腌了，就是一家人幾天的下飯菜。，志遠跟著母親去稻田里拔草。太陽毒得像要把人烤化，稻葉刮在臉上、胳膊上，一道道紅印子，又*又疼。志遠那時候才五六歲，蹲在地里拔一會兒草，腰就酸得直不起來。他抬頭看看前面，母親的手一直沒停，背影佝僂得像一張弓。“娘，我腰疼。”他說。
“娃娃家哪有腰。”母親頭也不抬，“再拔會兒，拔完了娘給你摘野莓子吃。”
志遠就繼續拔。野莓子是母親騙他的，他知道。但他還是想吃到那幾顆酸酸甜甜的野果子。
秋天是莊稼人最忙的時候，也是最充實的時候。金黃的稻谷堆滿了院子，土豆、紅薯從地里刨出來，一筐一筐往地窖里送。那是整個冬天和來年春天的口糧。
冬天最難熬。村里沒有暖氣，家家戶戶靠烤碳盆取暖。志遠的手和腳年年凍瘡，紅腫潰爛，晚上鉆進被窩里一暖和，*得鉆心。家里只有一床厚棉被，是志遠的。父母蓋的是一床薄被，冷得縮成一團。志遠有時候半夜醒來，看見父親蹲在灶臺前添柴，火光照在他臉上，皺紋像刀刻一樣深。
“爹，你咋不睡？”
“柴火不多了，省著點燒。”陳德福說，“你睡吧，明天還要上學。”
那時候志遠上小學一年級，學校在山那邊的周家村。村里沒有***，孩子到了年齡就直接上一年級。周家村小學只有一間教室，一年級到四年級擠在一起上課，老師只有一個，是個五十多歲的民辦教師，教完這個年級再教那個年級。
志遠每天天不亮就起床，背著母親用舊布縫的書包，翻過一座山去上學。山路崎嶇，冬天路面泥濘濕滑，一不小心就會摔跟頭。志遠摔過很多次，膝蓋磕破了，手掌扎進了碎石頭，他抹一把眼淚，拍拍身上的土，繼續走。
有一次他摔得重，膝蓋上全是血，疼得走不了路，坐在地上哭。旁邊沒有一個人，喊天天不應，叫地地不靈。他哭了很久，最后還是咬著牙站起來，一瘸一拐地走完了剩下的路。
晚上回家，劉桂蘭看見兒子的膝蓋，心疼得直掉眼淚。她用鹽水給他洗干凈傷口，涂上家里僅有的一點紫藥水。
“志遠，要不明天別去了，在家歇一天。”
“不去就落下課了。”志遠搖搖頭，“老師說知識能改變命運。”
劉桂蘭愣了一下，然后苦笑：“咱農村娃，只有讀書這一條路了。”
志遠那時候不懂什么大道理，他只知道，每天走那一個小時的山路，是他和村里其他孩子唯一不同的東西。
村里有個小賣部，是周會計家開的。周會計是村里少數幾個去過縣城的人，他每年冬天都要去縣城進貨，回來時帶一些村里人沒見過的東西：方便面、罐頭、餅干。
志遠最饞的是方便面。有一種叫“北京方便面”的，一包五毛錢，捏碎了撒上作料袋里的粉，搖一搖，吃起來又香又脆。那是志遠見過的最好吃的東西。
有一年過年，奶奶給了志遠五毛錢的壓歲錢。志遠攥著那張皺巴巴的錢，在口袋里裝了一整天，捂得滿頭大汗。傍晚的時候，他終于忍不住了，跑到周會計的小賣部門口，站了很久。
“你要買啥？”周會計問。
志遠把錢遞過去，指了指架子上的北京方便面。
周會計把面遞給他，又找了三毛錢的零錢。志遠接過方便面，像捧著什么寶貝似的，小心翼翼地撕開包裝，把調料粉撒進去。
他捏住袋口，用力搖了幾下。然后停下來，猶豫了一下，把袋子舉到嘴邊，使勁聞了聞那股香味。
“聞聞就香。”他想。
他把方便面分成三份，留了兩份給父母。那天晚上，一家三口坐在灶臺前，每人捏了一小把方便面吃。劉桂蘭舍不得吃，嚼了半天咽下去，又把掉在桌上的碎渣子用指尖沾起來放進嘴里。
“香。”她說。
那是志遠記憶中，過得最好的一個年。
志遠七歲那年，村里來了個貨郎擔。貨郎是個外地人，挑著兩個大筐，里面裝著針頭線腦、頭繩**、糖果餅干這些東西。他搖著撥浪鼓，沿著山路走村串戶。
志遠看見筐里有一樣東西，是一本小人書。封面畫著一個騎**將軍，金盔金甲，威風凜凜。
“多少錢？”
“兩塊。”貨郎說。
志遠摸了摸口袋，沒有錢。他站在那里，盯著那本小人書看了很久。
“喜歡？”貨郎問。
志遠點點頭，又搖搖頭，轉身要走。
“你要真想要，可以用東西換。”貨郎說，“你家有啥？”
志遠想了想，跑回家，把他攢了半年的二十七個空酒瓶抱了出來。貨郎看了看，挑了挑眉，把小人書遞給他。
那是志遠擁有的第一本書。他不識字，但封面上那個將軍的樣子，他看了一遍又一遍。
后來村里的張老師借走了那本小人書，說要教志遠認字。志遠起初不肯，張老師許諾他，等他學會認字，就把小人書還給他。
志遠開始拼命認字。他跟著張老師學拼音，學筆畫，學組詞造句。每天放學后，他都跑去張老師的辦公室，蹲在角落里看書上的字。字認得越來越多，那本小人書上的故事，他終于能看懂了。
那是一個關于一個窮書生考取功名的故事。書生家里也很窮，靠給人抄書賺學費，最后中了狀元，當了**，光宗耀祖。
志遠看完那個故事，心里有一種說不清的東西在涌動。他不知道那是什么，但他隱隱覺得，自己和那個書生有某種相似的地方。
那年冬天，志遠的父親病了。
起初只是咳嗽，陳德福不當回事，說是**病，吃點止咳藥就行。后來咳得越來越重，痰里帶血絲，人也瘦了一大圈。劉桂蘭急了，東拼西湊借了錢，讓陳德福去縣醫院檢查。
檢查結果要三天才能出來。陳德福舍不得在縣城住旅館，三天晚上都睡在醫院的走廊里，凍得瑟瑟發抖。
三天后，他拿到結果：肺結核。
“你這病得治，不然活不了幾年。”醫生說，“住院吧，先交五千塊押金。”
五千塊。
陳德福站在醫院走廊里，手里攥著那張薄薄的診斷單，像攥著一張死亡判決書。他沒有五千塊，甚至沒有五百塊。家里所有的積蓄加起來，還不到兩百塊。
他買了最便宜的藥，拖著虛弱的身體回了家。
劉桂蘭問他檢查結果怎么樣，他說沒事，就是普通的支氣管炎，吃點藥就好了。
那天晚上，志遠半夜醒來，聽見父母房間里有說話聲。他悄悄走到門邊，側耳聽著。
“要不，把那頭豬賣了吧。”是母親的聲音。
“賣了也湊不夠住院費。”父親說，“再說，賣了豬明年拿啥給孩子交學費？”
沉默了很久，母親又開口，聲音帶著哭腔：“那你說咋辦？”
“我再扛扛，能撐幾年算幾年。”父親說，“志遠還小，不能耽誤他讀書。咱這輩子就這樣了，不能讓孩子也跟咱一樣。”
志遠站在門外，鼻子一陣發酸。他不知道什么是肺結核，但他聽懂了父親的話：他不能耽誤讀書。
那一刻，七歲的陳志遠在心里暗暗發誓，他一定要好好讀書，走出這座大山，掙很多很多錢，讓父母過上好日子。
那是他人生中第一次有了夢想。
窗外，北風呼嘯，冷雨淅瀝。志遠輕手輕腳回到自己的床上，鉆進薄薄的被窩里，把頭埋進枕頭里，無聲地哭了。
那是他人生中第一次知道，什么叫無能為力。
雨下了整整一夜，第二天早上推開門，整個世界都是白的。
志遠踩著泥濘的路面去上學，一路上摔了好幾跤。到了學校，發現教室里只來了****。張老師說，路太難走了，今天先不上課，讓孩子們在教室里烤火取暖。
教室里有個土爐子，幾個孩子圍坐在旁邊，凍得縮手縮腳。
有個城里來的孩子，穿著一件嶄新的羽絨服，是志遠從沒見過的那種款式。他從書包里掏出一個東西，是一盒巧克力，包裝紙上印著外國字。
“你吃過這個沒？”城里孩子問志遠。
志遠搖搖頭。
“這是我爸從北京帶回來的，外國造的，可貴了。”城里孩子掰了一塊放進嘴里，“你肯定沒吃過吧？你們農村人哪吃過這個。”
志遠沒說話。他低下頭，看著自己那雙破了洞的布鞋，腳趾頭從洞里露出來，又紅又腫，凍得生了瘡。
他想起昨晚父母的話，想起父親咳出的血痰，想起母親偷偷抹眼淚的樣子。
他什么都不怕，只怕自己永遠走不出這座山。
爐火噼啪作響，映在志遠臉上，明明滅滅。
窗外的雨還在下，像是老天爺在撒鹽，又像是某種無聲的哀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