喜臨門------------------------------------------。，倒回那個我還叫沈渡、還好端端活著、還以為自己這輩子最大的煩惱就是房租的夏天。，站在城東這片快拆沒了的老城區里，抬頭看我剛租下的房子。。老式的那種，紅磚外墻被幾十年的雨水沖得發黑，一道露天的水泥樓梯歪歪扭扭爬上去，每層樓一條長長的走廊，走廊兩邊密密麻麻全是門，公用的水房和廁所在樓道盡頭。這種樓現在城里沒剩幾棟了，住的都是上了年紀舍不得走的老街坊，和我這種剛畢業、兜里比臉還干凈的窮鬼。。一個月四百塊，三樓，朝北的單間，帶個小陽臺。中介說這價在全城你打著燈籠都找不著，我信了。"小伙子,自己搬啊？"，坐著個搖蒲扇的老**。頭發梳得一絲不亂，盤在腦后，穿一身洗得發白的藍布褂子,一雙眼睛卻亮，盯著我手里的箱子看。"是嘞,阿婆。"我沖她咧嘴一笑，把箱子往邊上挪了挪，騰出道來,"我新搬來的，住三樓,以后多關照。"，扇子搖得慢了些。"長得真俊。叫啥名兒？""沈渡。沈是沈陽的沈,渡是普度眾生的渡。"我一邊喘氣一邊逗她,"我媽說,生我那天我爸劃船送她去醫院,船到一半我就急著出來了,干脆叫渡。"，露出一口還算齊整的假牙。"嘴甜。三樓哪間？""東頭數第三間,308。"，一下就僵在那兒了。,快得我差點以為是自己看花了眼。她扇扇子的手停了一下,隨即又搖起來,只是眼神不再看我,飄向了樓道深處那片黑黢黢的陰影。"哦。"她應了一聲,聲音輕了下去,"那間啊。"
我心里"咯噔"一下,但年輕人嘛,租都租了,能咋辦。我賠笑:"咋啦阿婆,那屋有講究?"
"沒……沒啥。"老**重新看我,這回她的眼神里多了點說不清的東西,像憐憫,又像告誡。她朝我招招手,我湊過去,她壓低了嗓子。
"娃,阿婆跟你說個事兒,你別不當回事。"
"您說。"
"咱這樓啊,夜里頭不干凈。"她說得平靜,平靜得讓我后脖頸起了層雞皮疙瘩,"過了半夜,要是有人敲你門,叫你名兒,你千萬,千萬別應。"
我愣了愣,隨即笑出聲:"阿婆,您這是嚇唬我呢?半夜敲門那不就是收快遞走錯了——"
"不準應。"老**忽然抓住我的手腕,力氣大得不像個老人,"也不準開。它叫你一聲,你應一聲,它就知道這屋里有活人了。它叫三聲,你要是開了門——"
她沒往下說。
蒲扇又開始慢悠悠地搖,仿佛剛才那番話從沒出口。"行了,搬你的東西去吧。記著阿婆的話就成。"
我后來才知道,那天阿婆是真心想救我。
可那會兒的我,只當是老人家的**講究,左耳進右耳出。我謝了她,拖著箱子上了樓。三樓的走廊很長,聲控燈壞了大半,白天也黑乎乎的。我走到東頭,308的門牌歪了一個角,門是那種老式的暗紅色木門,漆掉了一塊一塊的,門把手銹得厲害。
我掏鑰匙開門的時候,鬼使神差地,回頭看了一眼。
走廊盡頭,公用水房門口,濕漉漉的地上,有一行水腳印。
像是有誰剛從水房出來,光著腳,一步一步,走進了我隔壁——307的門里。可307那扇門,鎖著一把落滿灰的大鐵鎖,鎖孔都被蛛網糊住了,一看就是好多年沒人住的空屋。
我盯著那行腳印看了幾秒,撓撓頭,只當是哪個鄰居家小孩光腳跑過。
我推開門,迎面一股悶了很久的霉味。屋子不大,一張床,一張桌,一個掉了漆的衣柜,墻皮在剝落,可朝北的窗戶外頭,能看見一小片天。
挺好。我想。租金便宜,有窗,離新公司坐兩趟公交就到。等下個月發了第一筆工資,我就給我媽打過去一半,再請阿杰他們撮一頓,慶祝我沈渡正式踏入社會,成了個有工資條的體面人。
那天傍晚,我坐在小陽臺上給我媽打電話,跟她吹我這房子多好多好,采光多足。我媽在那頭嘮叨,讓我好好吃飯,別老吃外賣,被子勤曬。我"嗯嗯啊啊"地應著,看著夕陽把整片老城區染成暖橘色,心里頭踏實得很。
那是我記憶里,最后一個干干凈凈、熱氣騰騰的黃昏。
我把行李一件件歸置好,擦了地,鋪了床,貼了張我媽塞我箱子里的"出入平安"。忙活到天黑,累得倒頭就睡。
我忘了阿婆的話。
或者說,我壓根沒把它當成一回事。
我不知道的是,就在我熟睡的隔壁307那間鎖了多年的空屋里,有什么東西,正貼著我們之間那堵薄薄的墻,一動不動地,聽了我整整一夜的呼吸。
它在記我的聲音。
它在等一個,叫我名字的夜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