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葬人------------------------------------------。,蹲下來,把臉埋進膝蓋里，肩膀抖得像篩糠。我不敢出聲，連哭都得捂著嘴，怕被人聽見。一個已經"死了"的人,要是被活人撞見在巷子里嚎啕,那才叫見鬼。,一把黑傘，悄無聲息地撐到了我頭頂。。。她穿一身素凈的黑，長發用一根舊木簪松松挽著，臉還是那副沒什么表情的樣子，可她蹲下來的動作很輕，輕得像怕驚著我。她左手撐傘，右手遞過來一張紙巾——那紙巾疊得整整齊齊，邊角分毫不差，跟她這個人一樣。"擦擦。"她說。就兩個字。，胡亂抹了把臉，結果越抹越糊。"我媽她……""沒事。"蘇璃打斷我，"喜喪詭斷得干凈，她身上一點殘氣都沒留。我剛替她理過了，回去睡一覺，醒來就當是哭累了昏過去。"，她右手的指尖上，纏著一圈極細的、幾乎看不見的銀線。那是她家的本事——縫。縫尸，縫魂，縫那些被詭物撕碎了的、尋常人補不回來的東西。今天，她替我縫住了我媽那條差點被吃掉的命，而我媽，永遠不會知道。"是我連累的。"我聲音啞得不像話，"它是沖我來的。我要是不來……我就不該來。"。雨打在傘面上，噼啪作響。"換我，我也來。"她忽然說，"自己的葬禮，總得有個人,替你送一程。"。，傳來一陣雜沓的腳步聲和壓低的哭腔。是出殯的隊伍，要起靈了。,跟著蘇璃，悄悄挪到巷口的陰影里。
隊伍從殯儀館里出來，走在最前頭的人捧著我的遺像，照片上那個有顆痣的笨蛋還在笑。后頭是抬棺的，八個人,棺木黑沉沉的,纏著白布。我知道那里頭是空的，可看著它被人一步步抬出來，往靈車上送，我還是覺得有人拿手攥住了我的心臟，一下一下地擰。
我媽被兩個親戚攙著,走在棺木后面。她已經哭不出聲了，整個人靠在別人身上，每挪一步都像要散架。阿杰他們幾個,一人捧著一只花圈,跟在最后，沒人說話。
嗩吶又響了。
這回是真的嗩吶，是請來的樂班子吹的,調子壓得很低，嗚嗚咽咽，一聲一聲往土里鉆。是送葬的調子。是真正的、給死人的調子。
我站在陰影里,看著這支隊伍從我面前緩緩經過。
我媽經過我的時候，離我不到三米。我能看清她鬢角新冒出來的白頭發，能看清她哭裂了的嘴唇，能看清她脖子上那串我上大學時用第一份兼職錢給她買的、最便宜的玉墜子,她還戴著。
我死死咬住自己的手背，把所有想沖出去的沖動，連血帶肉一起咬了回去。
“你看，”那個聲音又幽幽地響起，難得地,沒有了慣常的譏諷，只剩下一種古井無波的平靜,“這就是你要的。從今往后,她為你哭，你不能應；她叫你的名字,你不能答；她想你的時候,你就在她身后三步遠的地方,看著,什么都做不了。”
“沈渡,你今天埋的不是一具空棺。”
“你埋的是"沈渡"這個人，還活著、還能被人愛著的那一部分。”
我閉上眼，眼淚砸在手背上,燙得嚇人。
他說得對。他每次都對。
可我寧可這樣。
我寧可站在這片陰影里，當一個連名字都不能要的送葬人,也好過有一天,親眼看著我媽、看著阿杰、看著這條街上所有跟"沈渡"沾過邊的人，因為我，一個個變成那團灰紅色的、笑著的、沒有臉的東西。
我是百鬼之門——他們這么說。我體內住著一扇能放進世間一切妖邪鬼祟的門。我活著的每一天，都是在給那些東西點一盞燈，告訴它們,這兒有路。
那就把燈滅了吧。
讓"沈渡"死在今天這場雨里。
送葬的隊伍漸漸遠了，嗩吶聲、哭聲，被雨一點點沖淡。蘇璃一直安靜地替我撐著傘，沒催我，也沒再說話。
直到最后一個花圈也拐出了巷口，我才慢慢直起身。
"走吧。"我用袖子最后抹了一把臉，轉過頭，扯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周組長不是說，01所還等著我去辦入職手續么。"
蘇璃看了我一眼，那雙總是沒什么波瀾的眼睛里，極淡極淡地，掠過一點什么。
"嗯。"她收回傘，把我讓進雨里，"從今天起，你得有個新名字了。"
我跟在她身后,踩著滿地的水。身后那場為我辦的葬禮，終于在雨里散了場。
我不知道我即將走進的那扇門后面，是什么在等著我。我只知道，從邁出這條巷子的第一步起——
世上再沒有沈渡。
只有那個不久之后，會蹲在街角支起一個算命攤、張口就跟人要香火錢、被全城人當成神棍、背地里卻專干拔詭勾當的——
不要臉的"沈半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