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選------------------------------------------ 待選，春寒料峭。，黃銅鏡映出張蒼白的小臉。她年方十五，眉目清雋如畫，此刻眉心微蹙，倒顯出幾分超出年紀的沉靜。“姑娘，該梳頭了。”，聲音壓得極低，生怕驚碎了滿室的寂靜。，目光仍落在鏡面上，唇瓣微動，似在默誦著什么。“別緊張。”。她回頭，見母親立在門檻處，手里端著碗熱氣騰騰的湯圓。母親不過三十七歲，鬢邊已生了白發，全是這些年操持家計熬出來的。“娘怎么起這么早？”沈清漪起身接碗，指尖觸到瓷碗的暖意，心口也熱了些。“睡不著。”母親把碗擱在桌上，抬手替她理了理鬢角碎發，“今**入宮待選，我總想著多瞧你兩眼。”，低頭扒拉著湯圓，不敢讓母親看見自己泛紅的眼尾。，沉默片刻，忽然開口：“你可知這次選秀，共來了多少秀女？聽父親說，各府州縣舉薦的，不下百余人。”沈清漪輕輕放下瓷碗，回答得十分鄭重。“百人。”母親重復了遍這數字，嘴角浮起苦笑，“最后能留下的不過十之一二，能在宮里站穩腳跟的，更是鳳毛麟角。”，她知道母親還有后話。
果然，母親壓了壓聲音，神色肅了幾分：“你可知這次最出挑的是哪幾個？”
“趙國公府的趙玉嬈，柳翰林家的柳惜言。”沈清漪不假思索，“京里都傳，趙玉嬈貌若天仙，又有貴妃族姐在宮里照拂；柳惜言才名滿京華，書畫雙絕，連太后都聽過她的名字。”
“不錯。”母親點頭，又問，“你父親是何官職？”
“戶部侍郎，正三品。”
“趙國公呢？”
沈清漪默了瞬：“從一品太傅。”
“柳翰林？”
“正四品，可翰林院清貴，是天子近臣。”
母親嘆了口氣：“你父親雖是侍郎，在京里也只算中等門戶。趙玉嬈有國公府靠山，柳惜言有才名傍身，你有什么？”
沈清漪抬眼，望進母親的眸子：“我有娘教的規矩，爹教的算術，外祖父教的藥理，還有——我自己的腦子。”
母親愣了愣，隨即笑了，眼角沁出淚光：“好，好。你記住，深宮就像太醫院的藥局，一味藥配錯了就是穿腸的毒。你外祖父當年在太醫院當差，見慣了后宮爭斗，他教你藥理，不只是讓你會瞧病，更是要你懂分辨——什么是補身的藥，什么是害人的毒。”
“女兒記下了。”
“還有。”母親握住她的手，力道很緊，“先活下去，再談別的。位份高低都不重要，活得長久才是真的。這宮里，沒人能真的護你，哪怕是你父親。”
沈清漪心頭一震，反握住母親的手：“娘，我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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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色微亮時，父親沈文遠來送她。
沈文遠年屆四十，面容清瘦，穿件家常青布長袍，瞧著倒比尋常侍郎多了幾分書卷氣。他在朝里素來以“清慎勤”三字立身，不結黨不**，是皇帝眼里少有的純臣。
父女倆在書房單獨說話。
沈文遠從書架上取下塊青玉佩遞過來，玉色普通，雕工卻細，正面刻著纏枝蓮，背面是個“安”字。
“為父幫不了你什么。”他聲音有些發啞，“這是你祖父留給我的，不值錢，卻保了我一輩子平安。你帶在身上，遇事多思量，莫要輕信人言。”
沈清漪接過玉佩，指尖摩挲著那個凹陷的“安”字，輕輕點頭。
“還有。”沈文遠看著她的眼睛，“我在朝中不**，你在宮里也一樣。不管是皇后拉攏還是貴妃抬舉，都別輕易靠向任何一邊。靠得越近，摔得越狠。”
“女兒明白。”
沈文遠張了張嘴，還想說什么，最終只化作一聲輕嘆：“去吧，時辰不早了。”
沈清漪跪下磕了三個頭，起身便往外走，沒敢回頭。
她怕一看見父親的臉，就再也邁不動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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府門外，選秀的車隊早候著了。
沈家的馬車只帶了茯苓和一個管事婆子，挨著旁邊趙國公府浩浩蕩蕩的隊伍，寒酸得顯眼。趙家的馬車鑲金嵌玉，隨行的丫鬟婆子就有十幾個，前呼后擁，氣派得很。
趙玉嬈掀開車簾，露出張明艷逼人的臉，掃了沈清漪一眼，嘴角一撇，立刻放下了簾子，像是多看一眼都嫌掉價。
沈清漪神色未變，扶著茯苓的手上了自家馬車。
車輪轆轆轉動，京城的長街在車簾縫隙里一點點往后退。沈清漪掀了簾子回望，見母親站在門檻處，穿件素色褙子，正拿手帕擦眼睛，父親立在她身后，背著手，臉色沉得很。
“沈府”的匾額浸在晨光里，泛著沉沉的烏木光。
“姑娘，別看了。”茯苓小聲勸，“看了更舍不得。”
沈清漪放下簾子，閉上了眼睛。
馬車穿街過巷，朝著那座紅墻黃瓦的宮城去了。她知道，從踏出沈府大門的這一刻起，她就不再是那個能在爹娘跟前撒嬌的沈家嫡長女了。
從今往后，她是秀女沈氏。
深宮的路，就從腳下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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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宮門前時，天已大亮。
朱紅宮門緩緩敞開，露出條長長的甬道，兩側宮墻高聳，把頭頂的天擠成了窄窄的一條藍帶。
沈清漪下了馬車，站在甬道入口，抬頭望了眼望不到頂的宮墻，只覺得胸口悶得慌。
“發什么愣？快走！”
身后傳來管事太監尖細的呵斥，她收回目光，提裙邁進了幽深的甬道。
腳步聲在空蕩蕩的甬道里撞來撞去，一下一下，像敲在命運的鼓面上。
她沒有回頭。
她知道，沈府的門，往后怕是很難再踏進去了。
她眼下唯一能做的，就是在這吃人的深宮里，好好地——活下去。
（第一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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