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今安盯著面前的調令，指尖有點發麻。
不是錯覺。
這張紙在燒。
黃底紅字，邊緣卷起幽綠色火苗，燒過的部分不剩灰，直接消失。紙片飄在半空，把整個值班室映得跟鬼片似的——好吧，陰司地府本來也差不了多少。
“判官陸今安，即刻調任。”
八個字。
沒了。
沒有原因，沒有去向，連個落款都沒有。
陸今安伸手去抓那張紙，指尖穿過火焰，不燙。調令燒得只剩巴掌大，最后一角晃了晃，徹底沒了。空氣里留下股焦糊味，像燒紙錢。
“哎——”
他還沒來得及罵，腳下地板突然空了。
失重感。
那種從骨頭縫里往外冒的涼意，熟悉的很。三百年了，每次魂魄離體都這感覺——但這次不一樣。這次是整個人往下墜，**、神識、判官袍子，打包帶走。
風灌進耳朵，視線里全是霧。
灰霧翻涌，偶爾閃過一兩道模糊的影子，像水面下的魚。陸今安想穩住身形，體內靈力一催——
空的。
三百年修為，說沒就沒了。
他心臟猛地一縮，后背滲出層薄汗。這種虛弱感太陌生了，像突然被人抽掉骨頭，只剩一具空殼。
“操。”
這是他落地前的最后一個字。
城隍廟。
陸今安站在門檻外面，看著眼前這座建筑，沉默了很久。
不對。
這**叫城隍廟？
一棟六層老樓，外墻瓷磚脫落了大半，露出里面斑駁的水泥。一樓是家倒閉的火鍋店，玻璃門上貼著“旺鋪轉讓”，紅字褪成粉色。二樓掛著個歪牌子——“東城區城隍廟辦事處”，下面還有行小字：“信仰建設先進單位（1998年度）”。
牌子旁邊是家**店。
粉紅色燈箱，沒亮。卷簾門拉著，上面被人用噴漆寫了**兩個字。
陸今安站在樓下，手里拎著個塑料袋。袋子里裝的東西——調令燒完后剩下的紙灰、一塊黑鐵令牌、一串鑰匙。鑰匙上貼著膠布，寫著603。
六樓，沒電梯。
樓道里堆著雜物，二樓拐角放著輛銹成廢鐵的自行車，三樓門口摞著十幾袋貓砂，四樓有只貍花貓蹲在紙箱里，看見陸今安上來，張嘴哈了一聲。
五樓到六樓的樓梯間，燈壞了。
陸今安摸黑往上走，鑰匙在塑料袋里嘩啦響。他走得有點喘，這種肉身的疲憊感太久沒體驗過了。三百年前修成判官之后，他就再沒爬過這么長的樓梯。
603的門開著。
不是沒鎖，是鎖壞了。鎖舌歪在一邊，門框上留著撬痕，木茬子還是新的。
陸今安推門進去。
一室一廳，目測三十平。客廳正中間擺著張供桌，上面放著香爐、蠟燭、三個蘋果。蘋果蔫了，皮皺得像老**臉。供桌后面的墻上貼著張畫像，畫的是個穿紅袍的老頭——城隍爺。
畫像前放著個相框，里面是張黑白照片。
照片里的人六十來歲，國字臉，濃眉，嘴角往下撇，顯得嚴肅。照片前放著朵白花，花也蔫了。
陸今安走近了看，供桌上還有張紙條。
“老趙走了，辦事處暫時沒人管，有事打這個電話。”后面跟著串手機號，署名是“隔壁**店小劉”。
老趙。
前城隍？
陸今安把塑料袋放在供桌上，撕了張紙擦手上的灰。一室一廳轉了個遍，臥室里只有張單人床、一個老式衣柜、一張書桌。書桌上堆著文件夾，桌腿底下墊著本《城隍工作手冊》，書頁泛黃卷邊。
他抽出來翻了翻。
“第七條：城隍每日需巡視轄區一次，重點檢查陰氣泄漏點。”
“第十二條：轄區內孤魂野鬼數量不得超過三十，超出需上報。”
“第二十三條：城隍與當地土地神每月需開碰頭會，溝通協作。”
陸今安把手冊扔回桌上。
什么玩意兒。
他堂堂判官，掌生死簿，管***地獄，現在讓他巡視轄區、給孤魂野鬼點人頭？
窗外傳來汽車喇叭聲，樓下有人在吵架。聲音從一樓躥上六樓，聽得很清楚——“你瞎啊？不看路啊？”——中氣十足。
陸今安揉了揉太陽穴。
那塊黑鐵令牌安安靜靜躺在塑料袋里，拿起來沉甸甸的，正面刻著四個字：城隍令。
背面是行小字：試用期一年。
他翻過去看，手指摸到字跡的一瞬——令牌震了一下。
一股信息涌進識海。
“新任城隍須知：入職后需在三個工作日內激活轄區結界，逾期未激活，轄區陰氣流散，后果自負。查看詳情請用意念觸及令牌。”
陸今安閉上眼。
意念觸及。
信息繼續展開。
“城隍令功能包括：陰陽眼（基礎）、結界維護（基礎）、鎮魂印（基礎）、陰氣追蹤（未解鎖）、鬼門召喚（未解鎖）……”
基礎。
全是基礎。
他一個判官，三百年前就會的術法，現在全鎖著，只剩基礎功能。
令牌最底部還有一行字：“當前修為：零。進階條件：累積功德值1000點。”
陸今安睜開眼，把令牌拍在桌上。
功德值。
這個詞他太熟了。判官考核也看功德值——但那是在你當上判官之后，沒人告訴你從零開始要攢多少。他修了三百年攢下的功德，這會兒全清零了。
電話響了。
不是手機，是供桌底下那臺紅色座機。電話機表面蒙著灰，聽筒線纏成一團，鈴聲刺耳，像九十年代村委會辦公室里的那款。
陸今安接起來。
“喂你好是城隍廟嗎我是街道辦的老王啊你們那個消防安全檢查表還沒交這個月十五號之前必須交到街道逾期要罰款的有空來拿一下表格啊。”
一口氣說完，沒喘。
陸今安張了張嘴：“……什么？”
“消防安全檢查表啊。你新來的吧？老趙在的時候都是他親自填，你趕緊的，別耽誤了。”那邊掛了。
座機發出嘟嘟嘟的忙音。
陸今安攥著聽筒，指節發白。
窗外又傳來吵架聲，這次換了個頻段——樓下火鍋店門口，兩個大媽因為停車位的事對罵，一個嗓門比一個大。
“你眼瞎——”
“你才眼瞎——”
陸今安深吸一口氣。
焦糊味還沒散盡，和著供桌上蠟燭的煙氣，客廳里一股子寺廟味兒。
他走到窗邊往下看。
六樓的視野倒是不錯，能看見整條街。老城區，街道窄，兩邊全是這種七八十年代的舊樓。對面是家包子鋪，蒸籠冒著白汽，**子味兒順著風飄上來。
胃里翻了一下。
餓了。
陸今安愣了一下。
三百年了，第一次感覺到餓。判官不用吃人間煙火，靈力運轉自有補給。但現在修為清零、靈力全無，這具肉身跟普通人沒兩樣。
塑料袋里的東西全倒在桌上。除了令牌、鑰匙、紙灰，還有張公交卡、兩百塊現金、一張折疊的紙。
那張紙展開——
抬頭：“城隍廟辦事處工作人員錄用通知。”
第一行：崗位：城隍（試用期一年）。
第二行：月薪：3800元。
第三行：請于入職次月自行繳納社保。
陸今安看著這張紙，看了很久。
樓下吵架的大媽終于散了。包子鋪的蒸籠換了一屜新的，白汽飄得更高了些。遠處有鴿群飛過，翅膀撲棱棱的聲音隔著玻璃傳進來。
供桌上的蘋果，其中一個徹底爛了，淌出點汁水。
陸今安把錄用通知折好，放回桌上。
然后拿起那串鑰匙，走出603，鎖門——鎖雖然壞了，但反鎖的那道還能用。他擰了兩圈，試了試，推不開。
下樓。
二樓拐角那只貍花貓還在。三樓門口摞的貓砂少了三四袋。
一樓火鍋店的玻璃門上，旺鋪轉讓四個字旁邊，多了張貼紙：“急轉，價格面議”。
陸今安推開樓道的鐵門。
街上陽光刺眼。
他站在路邊，瞇著眼適應了一會兒，然后朝包子鋪走過去。
老板娘正在揭蒸籠，扭頭看見他，打量了一眼：“要幾個？”
“兩個肉的。”
“四塊。”
陸今安遞過去一張二十的鈔票。老板娘接過，對著光看了看，找了十六塊。
包子很燙。
咬開第一口，肉汁滋出來，燙得他吸了口氣。
但這種燙很真實。肉香、蔥姜味、醬油的咸鮮，嚼起來能感受到肉餡里的一點肥肉丁。
陸今安站在路邊吃完兩個包子，把塑料袋扔進垃圾桶。
然后掏出那張寫著號碼的紙條。
**店小劉。
撥過去。
響了七八聲，沒人接。
陸今安掛了電話，抬頭看了眼六樓那個窗口。
窗戶還開著，窗簾被風吹得鼓起來，像有什么東西要從里面鉆出來。
他轉身往樓上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