審訊------------------------------------------，白得發藍。，鐵椅扶手冰得像剛從冰箱里抽出來的。他動了一下手腕——**不緊，金屬貼著皮膚那圈溫度，讓他想起十年前第一次被扎帶捆住的感覺。。現在三十二。。，三十出頭，寸頭，面前攤著文件，翻得很慢，像在等什么。。。賭場里看過，槍戰里看過，深夜蹲在路邊抽同一根煙的時候看過。他以為自己認識這張臉上的每一種表情——緊張的時候食指敲桌面，撒謊的時候多眨一下眼，真正生氣的時候反而不說話。。"陳默先生，"男人開口了，聲音比記憶里低半個調，"本次審訊由國際**組織東南亞事務處主持。你有權保持沉默——""小江。"。"我就叫你小江吧，"陳默說，"叫了十年，改不了口。"。空調出風口嗡嗡地響，像有只**卡在管道里。——或者說，陳默認識了十年的兄弟——放下文件，看著他。"你想怎么叫都行。"
"那小江，我問你個事。"
"問。"
"你那天在鐵血城外中彈，我背你跑了兩公里——你當時是真疼，還是演的？"
小江的右手食指在桌面下敲了一下。
這動作陳默太熟。十年前第一次見面就有，緊張的時候才敲。
"當時是真疼，"小江說，"別的你不用知道。"
陳默笑了一下。不是苦笑，也不是冷笑，就是那種——終于確認了一件事之后的笑。有點空。
"行。那就問吧。你等了十年，不就為了今天。"
小江沒馬上開口。他從文件堆底下抽出一張照片，推過來。
照片上是一個年輕人，跪在泥地里，臉上有血，身后一排鐵皮房。眼神不是恐懼，是還沒來得及反應的那種茫然——像一個人剛從夢里被踹醒，還沒搞清楚自己在哪。
陳默低頭看了很久。
"這是我？"
"你覺得呢？"
他把照片翻過來。背面一行鉛筆字，潦草："十月十七日，新**，陳，1.2億。"
新**。
他當時就是"貨"。
"還記得那天嗎？"小江問。
陳默沒說話。照片放回桌上，他靠回鐵椅，后腦勺抵住冰涼的金屬，閉上眼。
燈光太白了。白得什么都藏不住。
閉上眼反而看得更清楚。
他記得的最后一件正常的事，是宿舍樓下的一盆水。
那天早上他第三次走出宿舍門——第一次踩到臟襪子滑了一跤，第二次出門被二樓澆花的水潑成了落湯雞，第三次換好衣服剛邁出門檻，手機響了。
父親的電話。
他猶豫了兩秒才接。不是不想接，是父親從來不在早上打電話。早上打只有兩種可能：喝醉了，或者出事了。
"小默，你回來吧。爸對不起你。"
父親的聲音像被人掐著脖子，沙啞，每個字都在發抖。
"出了什么事？"
"爸欠了錢。很多錢。"
"多少？"
電話那頭沉默了。那種沉默不是猶豫，是羞恥——一個人在說出一個數字之前，需要先咽下所有的尊嚴。
"一個億。已經滾到一億兩千萬了。"
陳默握手機的手指收緊了。
"爸跑了。"三個字從電話里掉出來，像三顆釘子，"他們說你值這個價。"
"什么意思？"
"小默，你別回來了。"
"什么意思？！"
電話掛了。
陳默站在宿舍樓下，手機貼著耳朵，一動不動。陽光很好，梧桐葉在風里沙沙響，有個女生騎著自行車經過，車簍里的書包帶子飄起來，拍打著前輪。
他看著那個女生騎遠。
然后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左手食指不知什么時候彎了，僵在那里，彎不了也伸不直。不疼，就是不聽使喚。
他使勁甩了甩手。手指恢復了正常。
當時沒當回事。
后來的事他不太想講。
他只記得那輛面包車。灰色的，舊得掉漆，側滑門的玻璃裂了一半，用膠帶粘著。
有人從后面捂住了他的嘴。不是手，是一塊布，酸臭的，混著不知道什么液體的味道。他干嘔了一下，沒嘔出來。
然后是黑暗。
不是天黑那種黑暗。是眼罩的黑暗。厚布，幾層疊在一起，什么都看不見。
有人把他往車里推。他踉蹌著踩了一腳——踩空了，車廂地板比他想象的高，或者低，搞不清楚。膝蓋磕在鐵皮上，疼了一下，但很快被別的東西蓋過去了。
有人在說話。不是對他說，是對他旁邊的人說。聲音低，聽不清內容，但語氣像在說今天吃什么。
手被反綁到身后。塑料扎帶勒住手腕，收緊。手指在發麻，一點一點失去知覺。
然后是顛簸。
車在開，路面不好，一直在抖。他的身體跟著抖，頭撞在車壁上，一下，又一下。動不了，只能把脖子縮起來，用肩膀擋著。
引擎的聲音。轟隆轟隆，像一頭老牛在喘氣。有時候突然變大——上坡。有時候突然變小——轉彎。不知道去哪，不知道開了多久，不知道天黑了沒有。
只知道手腕上的扎帶越來越緊。
疼是鈍的。像有人在骨頭外面包了一層濕棉花，不疼，但堵得慌。
他試著動了動手指。沒反應。
用指甲去摳扎帶。摳不動，太緊，塑料比他的指甲硬。只能感覺到扎帶的邊緣在皮膚上勒出凹槽，一圈一圈。
不知道過了多久，車停了。
引擎聲消失之后，周圍突然很安靜。安靜得能聽到自己的呼吸，還有不知道是誰的肚子在叫。
有人拉開了側滑門。
光線從外面涌進來，白晃晃的。有人扯掉了眼罩。
太亮了。眼睛發酸。
他瞇著眼適應了幾秒，才看到車外的景象。
碎石。灰撲撲的碎石頭，鋪了一地，一直延伸到看不見的地方。
空氣里一股味道。濃的，嗆嗓子，柴油混著腐爛植物的氣息。
有人站在車外，背光，看不清臉。
"下來。"
他動了一下，腿麻了。蹲太久，血液不通。扶著車壁站起來，膝蓋發軟，踉蹌著跳下車。
腳踩在碎石上，硌得慌。
站穩之后，抬頭看了看四周。
天是灰的。不知道傍晚還是早上，天空像一塊洗了太多遍的布，顏色都褪掉了。
遠處幾棟房子。水泥的，歪歪扭扭，像小孩堆的積木。房頂是鐵皮，反著光。
他就這么站在碎石地上。風吹過來，帶著塵土。
有人繞到他身后。
一只手按住他的肩膀，不重，但意思很明確——別亂動。
"蹲下。"
他蹲了。膝蓋磕在碎石上，硌得疼。穿的是牛仔褲，布料隔著，但那些碎石還是硌得骨頭疼。
有人蹲到他面前。
他看到一雙皮鞋。黑色的，擦得亮，沾了一層灰。
那人伸手，從他脖子上摘了什么東西。
眼罩。
他眨了眨眼，瞳孔還在收縮。視線模糊，只能看到那個人的輪廓。
"陳國明的兒子？"
他點了點頭。
"知道為什么在這嗎？"
他沒說話。
那人站起來，往后退了一步。
"你爹欠了一個億。我們算過了，你值這個價。"
說完，轉身走了。
皮鞋踩在碎石上，沙沙地響，越來越遠。
陳默跪在原地，風吹亂了頭發。他看到自己的手——手腕上扎帶勒出的痕跡，紅的，有點腫。
他試著動了動手指。
還是麻的。
"然后呢？"小江問。
陳默睜開眼。
燈光還是那么白。鐵椅還是那么冷。小江的右手食指在桌面下輕輕敲著——一下，兩下。
"然后就是接下來的十年。"他說。
"那十年——"
"十年不急。"陳默打斷他，"你要聽，我有的是時間。"
他說"有的是時間"的時候，語氣很平。
小江的筆停在紙上，墨水在筆尖凝了一個小珠子。
"你就不怕？"
"怕什么？"
"明天。"
陳默看著他。
審訊室的白燈***人的影子壓得很短，像兩枚釘在地面上的圖釘。
"小江，我二十三歲就知道自己可能死在勐帕。到現在十年了，每一天都是多活的。"
他低下頭，看著右手虎口上那道三厘米長的白疤。
"所以你問我怕不怕——不怕。我只是一直在想一件事。"
"什么事？"
他抬頭，看著小江。那張他看了十年的臉。
"那天我背你跑了兩公里，一邊跑一邊罵***不能死——你那時候抓著我肩膀的手，是不是也是演的？"
小江沒有回答。
他把文件翻到下一頁，筆尖落回紙上。
"我們繼續。"
寫字聲在審訊室里回蕩，沙沙的，像什么東西在一點一點碎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