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主任正對著名單犯愁，腦子里飛速盤算著該找誰頂上，總不能在轄區里挨家挨戶問，那樣太耽誤時間，還容易引起非議。就在這時，辦公室的門突然被敲響了。

“進來。” 張主任抬頭，就見辦事員小李走了進來。

“主任，外面有兩個姐妹倆，妹妹叫梁歡，已經報名去黑省稻香公社了，***梁悅擔心她身子弱，想跟她一起去，我是來問問您，稻香公社那邊還有沒有多余的名額？要是有的話，就給她登記上。”

張主任一聽這話，眼睛瞬間亮了，連忙點頭道：“有有有！剛好空著一個名額，你趕緊出去讓她登記信息，填好表格后拿過來，我這就把所有資料匯總好寄走！”

他心里的石頭總算落了地，真是踏破鐵鞋無覓處。

小李本來還擔心名額滿了，一聽這話頓時松了口氣，又想起梁悅姐妹倆的情況，趕緊補充道：“主任，那批下鄉名單您還沒寄嗎？正好，我跟您說說這姐妹倆的事，這梁歡身子不太好，***梁悅便想替她下鄉。”

“既然名單沒寄走，要不就順了她們的意，把梁歡撤下來，換成梁悅？這樣也能少點麻煩，省得梁歡到了鄉下真出點啥事兒，家屬再來找咱們街道辦。”

張主任臉上的笑容漸漸淡了下去，眉頭也皺了起來。

這空名額必須趕緊補上，而且這姐妹倆是主動報名，又不是街道辦硬派的，就算真有什么事，也怪不到自己頭上。大不了跟黑省那邊的公社打個招呼，把她們分在一起，也好有個照應。

“小李啊，你出去就跟她們說，我很感動她們姐妹倆的這份情誼，會專門跟黑省稻香公社那邊打招呼，把她們姐妹倆安排在同一個生產隊，讓她們互相之間有個照應。”

小李愣了一下，還是忍不住多嘴：“主任，可梁歡的身子是真不好，既然***……”

張主任沒等他說完就擺了擺手，示意他別說了。

隨即拉開辦公桌的抽屜，從里面拿出一張手表票，放在桌上推給小李。

“這事就這么定了。” 張主任的語氣帶著不容置疑，又放緩了聲音，像是拉家常般說道：“小李啊，我記得你兒子下個月就要結婚了吧？這張手表票你拿著，算是我給孩子隨的份子。”

小李看著桌上的手表票，不由的心動，心里也明白了張主任的意思。

這是讓他別再多管閑事，趕緊把手續辦了。

猶豫了不過兩秒，他就咬了咬牙，伸手拿起手表票：“我知道了主任！我這就出去給梁悅辦登記手續！”

張主任滿意地點了點頭，老領導那邊的麻煩解決了，空名額也補上了。

小李笑著走出辦公室，來到了柜臺：“我已經請示過領導了，你把這張表格填好就行。”

梁悅笑著點頭，開始填表。

梁歡站在一旁，看著姐姐認真的模樣，還想再勸勸她：“姐，你再想想，這下鄉可不是鬧著玩的，到了那邊吃不好、穿不暖，還要干重活，這不是鬧著玩的！”

梁悅放下筆，抬頭看著她，眼神堅定：“我想的很清楚，不后悔。咱們姐妹倆一起去，總比你一個人去強，我也能放心。”

等梁悅填好表，李辦事員仔細核對了一遍信息，就將下鄉的補貼發給了她。

“謝謝同志。” 梁悅接過信封，拉著梁歡的手，轉身走出了街道辦。

走出大門，梁歡還覺得有些不真實，她怎么也沒想到，姐姐竟然真的報名下鄉了，而且還是為了陪自己。她看著身邊的梁悅，突然覺得，幾年前那個嘴硬心軟的姐姐回來了！

……

沈翠霞手里的搪瓷杯都拿不穩了，聲音瞬間拔高：“什么？悅悅，你竟然報名下鄉了？你咋這么糊涂呢！放著好好的日子不過，非要去鄉下遭罪！”

她急得在屋里來回走了兩步，指著梁悅又想多說幾句，卻被梁悅拉了拉胳膊。

“大姨！您先別生氣，來我房間，我有要緊事跟您說，這事關重大，不能讓別人聽見。” 梁悅的眼神里帶著幾分鄭重，不像是在開玩笑。

沈翠霞見她這模樣，心里的火氣頓時消了大半，她知道梁悅以前任性，但從不跟她說謊，既然說 事關重大，那肯定不是小事。她只好跟著梁悅進了房間。

梁悅反手把房門關緊，又拉著沈翠霞在炕沿上坐下，湊到她耳邊小聲道：“大姨，您知道我為啥會掉進河里不？不是我不小心，是我聽見了要緊事，蹲在樹后面太久了，導致腳麻了，站起來沒站穩才掉下去的。”

沈翠霞立馬緊張起來，身子往前湊了湊：“聽到啥事了？”

“我那天去河邊發呆，剛好有輛小轎車停在路上，有兩個干部倚在車門上抽煙，我隱約聽見他們說十二月的時候，只要是六六年到六八年畢業的初中生、高中生，全都得下鄉，是強制性的，一個都跑不了！”

“我當時嚇得趕緊躲在樹后面，不敢出聲，一直等小轎車開走了才敢起身，結果蹲得太久，腿都麻了，一站起來沒站穩，就掉進河里了。”

梁悅握著沈翠霞的手，繼續道：“大姨，您想想啊，十二月份下鄉多冷啊，黑省那邊零下幾十度，到時候火車上又冷又擠，下車了連個暖和地方都沒有，多遭罪啊！要是被分到南方，那一年四季都得在地里干活，連歇口氣的時間都沒有，更累。”

“我還不如現在跟歡歡一起去，咱們姐妹倆相互照應，而且現在去，還能趕在冬天之前適應適應，總比冬天去強。”

沈翠霞聽得眉頭緊鎖，心疼地嘆了口氣：“你這傻孩子，咋不早跟大姨說！大姨讓蘭香把紡織廠的工作讓給你不就好了？有了工作，你就能留在城里，不用下鄉了。你是不知道，鄉下的日子有多累，面朝黃土背朝天，吃的都是粗糧，大姨哪里舍得你離開我，去受那罪！”

“我不喜歡那個工作，不然我也不會在家晃蕩兩年了。” 梁悅搖了搖頭，又補充道，“而且大姨，孫姨跟歡歡這些年對我怎么樣，您心里也清楚，孫姨把我當親生閨女疼，歡歡什么好東西都先讓著我，現在歡歡要去下鄉，我哪舍得讓她一個人去？有我陪著，她也能少受點欺負，我心里也能踏實點。”

沈翠霞看著梁悅認真的眼神，心里清楚 ，下鄉的名額都已經登記了，現在說什么都晚了，與其指責外甥女，不如趕緊給她多置辦點下鄉用的東西，讓她在鄉下能好過些。

不過她還是有些疑惑，忍不住又問了一句：“你說的那事，真的靠譜嗎？真的所有畢業生都得下鄉？”

梁悅點點頭，語氣肯定：“肯定靠譜！那些人穿的都是干部服，開的還是小轎車，說的肯定是****。您想啊，現在城里的工作崗位就這么多，到處都是待業的年輕人，把我們送下鄉，既能保證城市安穩，又能讓我們去農村幫忙種地，減輕**的糧食供應負擔，這是一舉兩得的事，所以下鄉是一定的，躲不過去。”

“不過，大姨，這事兒您可千萬不能跟別人說！” 梁悅突然壓低聲音，語氣里滿是緊張，“這可是我偷聽到的****，我也就敢跟您一個人說，要是讓別人知道了，我小命就不保了。”

沈翠霞連忙點頭，伸手拍了拍**，保證道：“放心！大姨心里有數，絕對不會跟第二個人說，連你姨夫我都不告訴！你這孩子，真是嚇死我了，以后可別再偷聽別人說話了，太危險了。”

梁悅笑著點了點頭，心里松了口氣，她知道沈翠霞最疼自己，只要說威脅到自己的安全，她肯定不會往外說。而且孫家三個表哥，大表哥和二表哥都在工廠有正式工作，早就結婚生子了，三表哥去部隊當兵，都不在強制下鄉的范圍里，這事跟大姨家沒太大關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