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里的人一聽這話，都下意識以為她是不相信梁歡真的報了名，想去街道辦核實情況。沈翠霞皺了皺眉，心里覺得外甥女不應該這樣，可轉念一想，孩子剛醒，性子難免執拗，便沒多說什么，只想著讓她去確認一下也好，省得心里一直惦記。

孫蘭香也只是輕輕嘆了口氣，她知道梁悅的脾氣，要是自己勸阻，說不定又會惹得孩子不高興，便也沒敢多言。

梁樂站在一旁，臉色更不高興了，嘴巴撅得能掛個油瓶，他心里清楚，要是自己這會兒反駁，梁悅指不定又要鬧起來，到時候大舅媽肯定又要把矛頭指向媽媽，說媽媽沒教好他們，讓姐姐受了委屈。

他心里有些復雜：大舅媽啥都好，對自己和姐姐也大方，每次給梁悅買東西，總會順帶給他倆也帶一份，可就是太護著梁悅了，不管對錯，總愛因為梁悅指責媽媽。

可一想到家里票不夠，二姐下鄉要帶的厚棉被、厚棉襖還沒著落，好些東西都需要大舅媽幫忙。畢竟，大舅媽在供銷社上班，總能弄到些不要票的瑕疵品，他便把到嘴邊的話又咽了回去，干脆悶著頭不說話，省得惹麻煩。

梁悅沒注意到屋里人的心思，她轉身回了自己和梁歡同住的房間，走到床頭柜前，拉開最下面的抽屜，從一堆舊書本里翻出一個泛黃的舊信封。將原主的戶籍證明拿了出來，放進衣兜里。

她走到堂屋，對著坐在椅子上的沈翠霞說道：“大姨，你在家等我會兒，我跟梁歡去趟街道辦就回來，很快的。”

沈翠霞還以為梁悅是想讓自己留在家里給她做后盾，當即點頭應道：“行，大姨就在這兒等你回來，要是有啥事兒，大姨給你做主。”

一旁的梁樂聽了，連忙開口：“我陪你們一起去！”

他實在不放心，怕梁悅又在外面瞎鬧，讓二姐受委屈。他跟著去，好歹能幫二姐說句話。

沈翠霞卻立馬阻止：“樂樂你在家待著就行，剛好跟大姨說說，你二姐下鄉還缺啥東西，大姨回頭去供銷社給她置辦齊了。布票、棉花票大姨那兒還有幾張，能給你二姐做件厚棉襖。” 她心里門兒清，梁樂是家里對梁悅意見最大的人，這孩子性子直，看不得梁悅欺負梁歡，要是跟去了，萬一兩人在街道辦吵起來，惹得外甥女不高興了，反而不好。”

梁樂捏了捏拳頭，心里涌上一陣委屈。果然，只要一涉及梁悅的事，大姨就永遠偏向她。可他也知道，跟沈翠霞爭辯沒用，大姨認定的事，十頭牛都拉不回來，只能悶悶地站在原地，沒再說話。

姐妹倆出了門，沿著胡同慢慢往街道辦走。胡同里的陽光正好，灑在青磚地上，映出斑駁的光影，偶爾有街坊經過，會笑著跟她們打招呼。好在街道辦離得不遠，兩人走了十分鐘就到了。

一進街道辦的大門，梁悅就直接朝著最里面的辦事窗口走去，那里坐著一個戴眼鏡的中年辦事員，正在低頭整理文件。她將自己的戶籍證明放在桌上，對著辦事員露出一個禮貌的笑容道：“**，同志！是這樣的，我們家本來打算讓我下鄉的，可前幾天我不小心掉進河里，受了點傷，我妹子擔心我身子吃不消，就瞞著我報了名。”

她指了指身邊的梁歡：“您瞅瞅她，這細胳膊細腿的，臉色也不好，一副病歪歪的樣子，平時在家里連桶水都提不動，這還沒到鄉下呢，怕是路上就扛不住了，到時候要是真出點啥事兒，不僅我們家擔心，還得給你們添麻煩不是！您再看看我，” 她挺了挺腰板，“我身子倍兒棒，一點毛病沒有，干農活肯定沒問題！”

“您看能不能把我妹子的名字從下鄉名單里撤下來，把我的寫上？”

梁歡站在一旁，眼睛瞪得圓圓的，一臉驚訝地看向梁悅。她怎么也沒想到，姐姐來街道辦不是為了核實自己報名的事，而是來替自己下鄉的！一股暖流瞬間涌上心頭，眼眶也不由地泛紅。

辦事員抬起頭，推了推眼鏡，來回打量了姐妹倆一眼 。姐姐確實看著壯實，臉色紅潤，眼神也亮，妹妹則顯得瘦弱，嘴唇沒什么血色。他心里也有些感慨，這對姐妹感情可真好，可惜**規定擺在這兒，不是他能隨便改的。

他無奈地搖了搖頭：“小同志，不是我不幫你們，是這下鄉的手續已經上報上去了，名單都定了，現在改不了了。”

“那有什么法子能改嗎？” 梁悅有些急了，往前湊了湊，“同志，您再想想，有沒有什么通融的辦法？您看她這身子，別說去鄉下干農活了，怕是坐幾天的火車都費勁。到時候要是在火車上暈過去了，可咋整啊？”

辦事員還是搖了搖頭，語氣更無奈了：“真沒辦法了，材料昨天就已經交給領導審核了，我看時間，現在說不定都寄出去了，咋改啊？”

“姐，沒事的。” 梁歡拉了拉梁悅的胳膊，聲音帶著點哽咽，“我到了鄉下會好好照顧自己的，我會多吃飯、多干活，把身子練得壯壯的，你別擔心。”

梁悅心里其實早就打算去下鄉了，她想趁著這個機會，去稻香公社見見年輕時的爺爺，說不定還能遇到剛下鄉的奶奶，想辦法調理***身體，改變奶奶早逝的命運。只是想著自己都決定下鄉了，就沒必要讓梁歡也跟著遭罪，才想把梁歡的名額換掉。

可如今看來，梁歡下鄉的事已經成了定局，改不了了。她又對著辦事員說道：“那行，既然改不了，我也要報名下鄉！同志，能不能麻煩您幫忙安排一下，讓我跟我妹妹去同一個地方？她身子弱，我跟著去，還能照顧她。”

辦事員愣了一下，顯然沒料到她會這么說，隨即反應過來，點了點頭：“這個我做不了主，得問問領導的意見。你們先在這兒等會兒，我去主任辦公室請示一下。”

“謝謝同志，麻煩您了！” 梁悅連忙道謝。

“姐，真不用，我一個人下鄉可以的，你留在家里挺好的。” 梁歡還想勸勸她，畢竟鄉下的日子苦，每天要干農活、掙工分，還不一定能吃飽飯，她不想讓姐姐也跟著遭罪。

梁悅卻笑著搖了搖頭， 現在都七月了，就算這次她不去下鄉，等到十二月，按照**，她還是得去。

總不能為了躲避下鄉，隨便找個人嫁了吧？她可不愿意過那樣的日子。

孫蘭香在紡織廠上班，她要是開口讓孫蘭香把工作讓給自己，憑著孫蘭香對原主的有求必應，說不定真能成。

可她心里清楚，自己根本不是干紡織廠那活的料，每天坐在機器前重復一個動作，她肯定熬不住。

而且孫蘭香還沒到退休年紀，就算把工作轉給她，她也得從一級工做起，她可不愿意。

“就你這身子骨，我不放心，我必須陪著你一起去。” 梁悅拍了拍梁歡的手，語氣堅定，“好了，別勸了，我已經決定了，你乖乖在這兒等著就行。”

姐妹倆在辦事窗口外靜靜等候，卻不知道街道辦主任辦公室里，張主任正對著一疊下鄉材料愁眉不展。

昨天他忙得腳不沾地，竟忘了給這批下鄉名單蓋章。今兒一上班，他剛拿起印章準備補蓋，目光掃過名單上的名字時，突然頓住了。

這名單上竟然有老領導的親孫女！

張主任心里咯噔一下，趕緊翻出名單核對信息，確認無誤后，額角瞬間冒出冷汗。

他清楚記得，前陣子老領導還跟他閑聊，說自家孫女九月份就要結婚，對象是部隊里的干部，婚后準備隨軍，怎么好端端的，會報名下鄉？

這事太蹊蹺了，張主任不敢怠慢，趕緊拿起辦公桌上的電話，想給老領導打個電話核實情況。

可電話撥過去，說老領導一大早就出去了，估計得中午才能回來。

他心里犯了難，要是現在蓋章寄走，萬一老領導知道后，怪罪下來，他可擔不起責任。可要是壓著不寄，耽誤了上報時間，也是失職。

思來想去，他決定先把這事壓一上午，等老領導回來再說。要是老領導中午還沒回電話，那也怪不到他頭上。

沒成想他都打算將報告讓人寄走了，辦公桌上的電話就響了，正是老領導打來的。

張主任趕緊接起電話，把事情說了一遍，電話那頭的老領導沉默了幾秒，隨即語氣堅定地說：“胡鬧！這孩子跟家里鬧別扭了，你趕緊把她的名額撤下來，別耽誤了其他孩子的事。”

掛了電話，張主任看著空出來的名額，又犯了愁 ，這名額撤了一個，得找個人頂上去才行，不然上報的時候少一個名額，還是要出問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