電梯不停七樓(二)------------------------------------------“閉上眼睛。”他說。。他的眼皮在微微顫動,像是蝴蝶的翅膀。。和昨晚一樣,他的手自動找到了那個位置,像是被什么東西引導著。他的手腕懸空,瓶口距離男人的皮膚大概一厘米,既不碰到他,也不離開他。。。。沒有光,沒有煙,什么都沒有。透明的玻璃反射著屋子里彌漫的光線,映出沈渡自己的手指和男人的額頭。。,忽然感覺到瓶底微微震動了一下,像是有什么東西在里面敲了一下。然后,他看到了一條線。,但不是昨晚看到的那種從陸真身體里流出的光。陸真當時流出來的是一縷淡金色的、像煙又像光的東西,溫暖、明亮、輕盈。而這條線的顏色是灰色的,像陰天里的云,灰蒙蒙的,透不出一點光亮,厚重、沉悶、像一條鐵鏈。。——不是心臟。。。,繞過瓶口,像蛇一樣繞了一圈,然后往下走,穿過他的胸口,穿過他的腹部,穿過他的腿,沿著地面爬行,然后朝著門的方向延伸過去,消失在門外的黑暗中。。它很細,大概只有頭發絲的粗細,但非常清晰,像是在一張灰色的紙上用黑色的筆畫了一條線,對比度很高,不可能看錯。
線在微微顫動,像是一根繃緊了的琴弦,被什么東西撥動著,發出一種只有沈渡能聽到的、極低極低的嗡鳴。
這意味什么?他在心里問自己。
沒有答案。筆記本里沒有寫這種情況。他翻遍了前四頁的記憶,沒有任何一個字提到過“灰色的線”。
他收回手,把瓶蓋擰回去,把玻璃瓶放回書架上的原位。然后走回自己的椅子上坐下。
“可以睜開眼睛了。”他說。
男人睜開眼睛,眼神有些茫然,瞳孔的焦距不對,像是在看一個很遠很遠的地方。
“結束了嗎?”
沈渡沒有直接回答。“你還記得你第一次做這個噩夢是什么時候嗎?”
男人想了想。他的眉頭又擰了起來,手指在太陽穴上揉了幾下。“大概……三年前?對,三年前。我剛調到公交公司那會兒。之前我在修車廠干,后來托人找了關系進了公交公司,正式工,有五險一金的。”
“之前你在哪里工作?”
“第三棉紡廠。”男人說,聲音忽然變得不一樣了,像是在說一個很久遠的、已經被塵封的名字,“就是老棉紡廠,早拆了。我在那里干了六年,從學徒干到熟練工。后來廠子倒了,我們全被裁了。一次性買斷工齡,給了幾千塊錢,就打發了。”
沈渡的手不自覺地摸了一下口袋里的那張照片。紙質的觸感隔著褲子布料傳過來,有些扎手。
第三棉紡廠。
“你在棉紡廠的時候,做什么工種?”
“維修。”男人說,“修機器的。織布機、紡紗機、清花機,什么都修。廠里幾百臺機器,輪著壞,輪著修。每天都跟油污打交道。”他抬起自己的手看了看,像是在確認那雙手還是不是自己的,“這雙手上的油污,就是那時候染上的。洗不掉。”
“你叫什么名字?”
“**。”
沈渡點了點頭,把**的名字記在心里。**。1982年生?他1995年進廠,十三歲?不對。學徒一般是十六歲。那就是1998年進廠?1998年進廠,2001年廠子倒閉,干了三年,不是六年。他自己說的六年。1995年到2001年,正好六年。那他進廠的時候是十三歲?十三歲的學徒?
“你進棉紡廠的時候多大?”沈渡問。
“十六。”**說,“十六進的,干了六年,二十二出來的。”
1995年。他1982年生,1995年正好十三歲,不是十六歲。沈渡在心里算了一下,1982到1995是十三年。
**在說謊。或者他在記錯。或者他在用另一個人的年齡。
沈渡沒有追問。他把這個矛盾記在了腦子里,等著以后去解開。
“我需要去一個地方。”沈渡說,“你的事情,不是一次就能解決的。”
**的臉上露出失望的表情,但很快又點了點頭,像是早就預料到了。他的臉在失望的時候顯出一種蒼老的、被磨平了棱角的神情,像一塊被河水沖刷了太久的石頭。
“行。那我明天再來?”
“明天同一個時間。”
**從椅子上站起來,動作比進來的時候更慢,像是這幾分鐘的談話消耗了他僅存的最后一點能量。他走到門口,手放在門把手上,忽然轉過身。
“我老婆說我夢游。”他說,“她說我有時候半夜會從床上坐起來,嘴里念叨著什么,眼睛睜著的,但眼珠子不動,像那種……那種洋娃娃的眼睛。她叫我,我不應。她推我,我也不動。然后我就會說一句話。”
“什么話?”
**的嘴唇動了幾下,像是在模仿自己夢游時說的話。他的表情變得很奇怪,像是嘴里**一樣東西,吐不出來也咽不下去。嘴唇張開了又合上,合上了又張開,反復了幾次,終于發出了聲音。
“七樓。”他說,“我老婆說我在念叨‘七樓’。就兩個字,反復說。說大概七八遍,然后倒下去,繼續睡。第二天醒來什么都不記得。”
沈渡沒說話。
**推門離開了。門在他身后關上,發出一聲沉悶的、低沉的“嘭”,像是什么東西被關進了籠子里。
屋子里重新安靜下來。
沈渡靠在椅背上,把那本筆記從口袋里掏出來,翻到第五頁。
空白的紙頁上,開始浮現出字跡。不是用墨水寫的,而像是在紙張內部生成的,從紙纖維的深處一點一點地滲透出來,先是淺淺的灰色,然后慢慢變深,從灰變成深灰,從深灰變成黑灰,最后變成和前面四頁一樣的黑色墨水。整個過程持續了大概十幾秒鐘,像是一張照片在顯影液里慢慢顯出圖像。
沈渡盯著那些字。
“**。1982年生。1995年進入鐵城市第三棉紡廠,任維修學徒。2001年棉紡廠倒閉,下崗。同年進入鐵城公交公司維修車間,工作至今。”
“夢境的源頭不在他體內。在他的記憶里。”
“灰色的線連接的不是他的靈魂,而是他的遺忘。他忘記了一件很重要的事。這件事,和七樓有關。和1998年有關。”
字跡在這里停頓了片刻,像是在猶豫要不要繼續寫下去。紙面上出現了一個墨點,筆尖在那里停留了一下,然后繼續移動。
“你需要找到那件事是什么。找到之后,回到工作室。把**叫來。然后——送他走。”
“注意:**不是來求救的。他是來被發現的。”
“他是一個鑰匙。和那把銅鑰匙一樣。他打開了某扇門。”
字跡到這里就結束了。紙頁的底部留出了一片空白,像是寫到這里就寫夠了,又像是只能寫到這里,再多一個字都不行了。
沈渡把筆記合上,塞回口袋。
他站起身,最后看了一眼那面墻。墻面上什么也沒有。血紅色的字跡沒有出現。但沈渡知道,這個案子和陸真不一樣。陸真的案子是一次性的——來了,解決了,走了。干凈利落,像一個包裝好的快遞,拆開,看完,扔掉。
**的案子不是。
**的案子是一條線,這條線的另一端連著他遺忘的過去,連著一棟已經不存在的樓,連著一個沈渡從未聽說過的年份。
1998年。
那張照片背面的年份。
沈渡推門走出了工作室。
凌晨兩點十五分。外面的空氣冷得像刀子,吸進肺里都帶著刺痛,像是在呼吸碎玻璃。他站在巷子里,抬頭看天。云層很厚,一顆星星都看不見。鐵城的夜空就是這樣,永遠灰蒙蒙的,像是天本身就不是透明的,而是一堵很高很高的灰墻,墻上沒有窗戶,沒有門,沒有任何可以透光的地方。
他朝柳巷的方向走了幾步,又停下來。
**說他在棉紡廠干了六年。從1995年到2001年。但照片上的宿舍樓是1998年拆除的。也就是說,**在棉紡廠工作的時候,那棟樓已經被拆了三年。他不可能在那棟樓里住過。如果他沒住過,那棟樓和他的噩夢有什么關系?
除非**在1998年之前就進廠了。
1998年,**十六歲。十六歲的維修學徒,在一棟即將被拆除的宿舍樓里。一棟死過人的樓。一棟不止死過一個的樓。
十六歲。正是最容易留下心理陰影的年紀。也是最容易遺忘的年紀。如果那段記憶太痛苦,十六歲的少年的大腦會本能地把它壓下去,壓到意識的最底層,壓到連自己都找不到的地方。但壓下去不代表消失了。它會在夢里浮上來,以各種扭曲的、變形的、面目全非的方式浮上來。
比如——電梯。
沈渡站在沒有路燈的巷子里,把手**口袋,摸到那張照片。照片的邊角有些扎手,他在口袋里把它翻了個面,讓光面朝上。
他把它拿出來,借著手機屏幕的光又看了一眼。
樓前站著的八個人里,有一個人穿著深藍色的工作服。那種工作服的款式,和沈渡小時候在別的工廠里見過的一模一樣——斜紋布的,左邊胸口有一個口袋,口袋上方用紅線繡著編號。沈渡瞇著眼睛看了半天,編號的數字太模糊了,只能看到最后一位似乎是“7”。
那個人的臉,四十歲出頭的男人,中等身材,頭發梳得很整齊,用發蠟固定住,一根都沒亂。表情很嚴肅,嘴唇抿著,下巴微微揚起,看起來像是一個很有威嚴的人。他的右手搭在一個小男孩的肩膀上,五指張開,指節粗大,像一把扇子。
沈渡盯著那個小男孩。
三四歲,被一個年輕女人抱在懷里。女人的姿勢很小心,一只手托著孩子的**,另一只手護著孩子的后背,像是怕他從懷里滑下去。孩子手里拿著一個玩具,沈渡湊近了看,是一只塑料小汽車,紅色的,輪子很大。
年輕女人站在穿工作服的男人的旁邊。她穿著一件碎花襯衫,頭發扎成一個低馬尾,臉上的表情很柔和,嘴角微微上揚,是那種溫柔的笑,不張揚,但很真。
男人、女人、小男孩。一家三口。
沈渡把目光移向照片的右下角。那里印著一行極小的、幾乎看不清的數字,需要用指甲把照片表面的污漬刮掉才能勉強辨認:
“1987.09.15”
1987年9月15日。宿舍樓落成的日子。照片就是那天拍的。
二十一年前。
如果那個小男孩是**,1987年他五歲,不是三歲。1987年**五歲,五歲的小男孩被母親抱在懷里,說得過去,但有點大了。一般人家,五歲的孩子已經自己站著了,不會讓大人抱著拍照。
如果不是**呢?
沈渡把照片收好,繼續往前走。他的鞋踩在碎玻璃上,發出細碎的嘎吱聲。他路過一個垃圾桶,垃圾桶旁邊堆著幾個黑色的垃圾袋,有一個破了口子,流出一些褐色的液體,在路燈下反著光。
他回到柳巷的時候,喜旺便利店已經關門了。燈箱滅了,卷簾門拉下來,門上的風鈴被風吹得輕輕晃動,發出細碎的、毫無規律的響聲,像是一個人在說夢話,語無倫次,沒有邏輯。
沈渡站在便利店對面看了幾秒鐘。便利店的玻璃門上貼著一張手寫的告示:“夜間營業時間至凌晨一點。”下面用更小的字寫著:“如需幫助,請撥打……”后面是一串電話號碼,字跡太潦草,看不清。
他轉身上了樓。
三樓拐角處,那行用黑色記號筆寫的大字還在。
“噩夢會來找你。”
沈渡停下來,盯著那行字看了幾秒鐘。樓梯間的燈光很暗,只有一盞五瓦的節能燈,發著慘白的、有氣無力的光。那行字在燈光下看起來比昨天更深了,像是在往墻皮里面長,像藤蔓,像根須,像某種活的東西。
然后他伸出手,用拇指在那行字上面擦了一下。
筆跡沒有掉色。不是記號筆寫的。
是刻上去的。
有人用某種尖利的工具——釘子、螺絲刀、或者美工刀——把這四個字刻進了墻皮里,一刀一刀,一筆一劃,然后再用黑色顏料填滿。所以那天晚上他用手機的光照到的時候,看到的不是涂鴉,而是一個刻痕。刻痕的深度大概有兩三毫米,指甲嵌進去的時候能感覺到明顯的凹陷,像是墻皮上的一道傷疤。
沈渡收回手,繼續往上走。他的腳步聲在空蕩蕩的樓梯間里回響,像是有兩個人在走——一個在前面,一個在后面,后面的那個總是比前面的那個慢半拍,像回聲。
五樓。開門。進屋。關門。沒開燈。
他躺在床上,把那本筆記從口袋里掏出來,翻到第五頁,盯著**的那一頁看了一遍。字跡還在,沒有消失,沒有變淡。他又翻到第六頁。
第六頁開始出現新的字跡。不是一整段,而是一行一行地出現,像是有人在用一種極慢的速度寫字,寫完一行停一下,想一想,再寫下一行。
“關于1998年。”
“鐵城市第三棉紡廠職工宿舍樓,1998年拆除。拆除的原因,官方說法是‘危房改造’。但實際上,這棟樓只建了十一年。十一年對于一個磚混結構的建筑來說,遠遠不到危房的標準。正常的設計壽命是五十年,如果維護得當,七八十年都沒問題。”
“真正的拆除原因是:這棟樓里死過人。”
字跡到這里又停了。紙頁上出現了一個墨點,筆尖停在那里,像是在醞釀接下來的話,又像是在猶豫要不要說。
然后繼續。
“死的不止一個。”
“具體是誰,我需要你去查。查到之后,你自然會知道**的噩夢為什么和陸真的噩夢如此相似。”
“因為陸真也在那棟樓里待過。”
沈渡猛地從床上坐起來。
陸真?那個**的設計師?她在那棟宿舍樓里待過?
他在腦子里快速回憶陸真的信息。三十歲出頭,三年前**。三年前她大概二十七歲。1998年的時候她多大?如果她今年三十歲,1998年她十歲。十歲的小孩,在一棟即將被拆除的宿舍樓里待過。待過是什么意思?是住在那里?還是只是去過?是偶然路過,還是有什么更深的關系?
筆記上沒有寫。
沈渡繼續往下看。紙頁上的字跡變得更快了,像是在趕時間。
“你今**了**三個問題。你的直覺是對的。但你漏了一個最關鍵的問題。”
“你應該問他:1998年,你在哪?”
沈渡把筆記合上。
1998年,**十六歲。十六歲的維修學徒,在一棟即將被拆除的宿舍樓里。一棟死過人的樓。一棟不止死過一個的樓。
十六歲。正是最容易留下心理陰影的年紀。
也是最容易遺忘的年紀。
沈渡把筆記塞回枕頭底下,閉上眼睛。
窗外開始刮風了。
風從北邊來,裹著鐵城特有的煤灰味,從窗縫里擠進來,把窗簾吹得輕輕鼓起來。窗簾的布料很薄,風一吹就鼓成一個弧形,像一張帆,然后慢慢地塌下去,再鼓起來,再塌下去。
沈渡躺在床上,感覺到那本筆記在枕頭底下散發著一種微弱的溫度,像是在提醒他:別睡太死,你還有很多事要做。
他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枕頭里。枕頭套洗了太多次,布料已經起球了,貼在臉上的觸感很粗糙,像砂紙。
天花板上的水漬在黑暗中依然清晰可見。那個側臉的輪廓,有鼻子有眼的,像一個沉默的旁觀者,一言不發地看著他。水漬的邊緣在慢慢地滲開,像墨水在宣紙上洇開一樣,今天比昨天大了一圈。也許明天還會更大。
沈渡閉上眼睛。
在意識模糊的邊緣,他聽到了一個聲音。
很遠。
像是從地底下傳上來的。
是一個男人的聲音,沙啞、疲憊,帶著一種說不清的絕望。那個聲音在喊一句話,每個字都拖得很長,像是唱片被調慢了速度:
“……七……七樓……到了……請……開門……”
然后,一聲沉悶的、鈍重的撞擊聲。
像是什么東西從很高的地方落下來,砸在了地面上。那聲音很悶,不像是骨頭碎裂的聲音,更像是西瓜從高處摔下來的聲音——悶響,然后是一陣短暫的寂靜。
沈渡猛地睜開眼睛。
屋子里很安靜。
只有風,吹著窗簾,一下一下地拍打著窗框。窗框上有一塊玻璃松了,風一吹就發出細微的嗡嗡聲,像是一根琴弦在震動。
沈渡盯著天花板,聽了很久。
那個聲音沒有再出現。
他翻了個身,把被子拉到下巴。被子很薄,是那種在夜市上花五十塊錢買的化纖被,不保暖,但聊勝于無。他的手指在被子里攥緊了那把銅鑰匙,金屬的冰涼從指間傳遍全身。
他在黑暗中等了很久,才重新閉上眼睛。
這一次,他夢到了電梯。
精彩片段
由沈渡宋秋擔任主角的懸疑推理,書名:《解噩師》,本文篇幅長,節奏不快,喜歡的書友放心入,精彩內容:午夜的訪客------------------------------------------,剩下幾盞茍延殘喘的,發出昏黃的光,把人影拉得老長。,加快腳步。十一月底的鐵城風大得邪乎,像是有人拿把鈍刀子在臉上一下一下地割。他縮了縮脖子,后悔出門時沒把那件高領毛衣翻出來。。租的那間逼仄的單間里,所有家當加起來裝不滿兩個蛇皮袋。高領毛衣上個月剛當了,當了一百二十塊錢,撐了五天飯錢。。,因為每次去便利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