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能讓我活，我跟你混------------------------------------------，血腥味還沒散干凈。藥碾子吱呀吱呀地從內室傳來，單調、沉悶，像老人在磨牙。，慢慢擦著量天尺。尺上的血已經冷透，凝成暗紅色的痂，指尖摸上去粗糙發澀。他擦得很慢，一點一點把血痂蹭掉，露出底下漆黑的尺身。“噗通”一聲跪下，膝蓋砸在地上，悶響一聲。“恩公！”他嗓子啞得厲害，“帶上俺！俺這條命是您撿的，往后您指東，俺絕不往西！死了算俺的！”，依舊擦著尺子。“別叫恩公。”他聲音不高，卻帶著不容商量的冷硬。，張了張嘴，半天才擠出一句：“那，那俺叫啥？”，手上的動作沒停。，琢磨半天，試探著開口：“叫……公子？”，也沒說不行。，連忙拉過小樓，壓低聲音：“以后叫公子。”小樓點點頭，小聲跟著念：“公子。”，小手緊緊揪著他破爛的衣角。她看看沈寂，又看看鐵牛，慢慢挪出來，也跟著跪下了。她沒說話，就那么安安靜靜跪著，眼睛望著沈寂，里面有害怕，還有一絲說不清的依賴。。柳婆婆在內室門簾后，沒出來，也沒出聲。只有藥碾子依舊吱呀轉著，一下，又一下。：“一個體魄蠻得像牛，魂火卻比常人穩得多。一個小丫頭，魂輕得嚇人，但對陰邪氣息的敏感，不正常。”。
“都是好苗子。”滄衍語氣懶洋洋的，“當然，也可能死得更快。你看著辦。”
沈寂把尺子收進懷里。胸口貼著尺身的位置，忽然暖了一下。很輕，很輕，像有人用指尖，小心翼翼碰了碰他的心口。
緊接著，一道極淡、極柔的聲音，從遙遠的時光深處飄來，落進他魂海。
“你不再是一個人了。這條路，不再孤單。”
沈寂整個人僵在原地。他按住胸口，手指攥得很緊，指節泛白。
鐵牛還低著頭跪在地上，小樓也跪著，小小的肩膀微微發抖。
沈寂靜靜看著他們，看了很久。鐵牛后背上那幾道新舊交錯的傷疤，在昏暗里泛著暗紅。小樓的鞋破了個洞，露出黑乎乎的腳趾。兩個人，都沒家了。和他一樣。
“跟著我，”他開口，聲音比平時更沉，“死得快。”
“俺不怕！”鐵牛猛地抬頭，眼圈通紅，“俺娘就是被他們抓走的！俺恨！公子您敢跟他們干，俺就敢跟！死了俺認！”
小樓輕輕點頭，聲音細弱卻堅定：“……公子，我……我跟著你。”
沈寂站起身。
“起來。”
鐵牛先是一怔，隨即狂喜，連忙爬起來，又把小樓也拉了起來。
沈寂沒再看他們，轉身走到藥鋪窗邊。外面已經徹底黑了，鎮子死寂一片，連狗叫聲都聽不見。遠處偶爾傳來兩聲夜鳥啼叫，很快就被夜風吞沒。他望著皇都的方向，那里沒有半點光亮，只有一片沉沉的黑暗。
“師姐，”他聲音壓得極低，低到只有自己能聽見，“我有人陪了。”
胸口又暖了一下。這次沒有聲音，只是暖意更久一點，像是在輕輕回應他。
柳婆婆從內室走出來，手里端著一碗水。她走到沈寂身旁，把碗放在窗臺上。
“喝了。”她說，“鎮子里不干凈的水，我這兒還剩一口能喝的。”
沈寂沒動。婆婆也不催，就站在一旁，雙手攏在袖子里。
“那畫，”沈寂忽然開口，“你守了多久。”
“記不清了。”婆婆聲音沙沙的，“反正很久。久到……我以為等不到了。”
“等到之后呢。”
“之后？”婆婆笑了，笑聲干啞得像枯枝斷裂，“之后就沒我的事了。我的事，就是等到你。”
沈寂終于轉頭看向她。婆婆的眼睛很渾濁，可看向他時，卻藏著一種歷經歲月的了然，不是好奇，也不是打量。
“你要去皇都。”她說。
“嗯。”
“會死很多人。”
“嗯。”
婆婆點點頭，沒再多說。她轉身往回走，走到內室門口，又停下，沒有回頭。
“那兩個孩子，命里帶煞，也帶一線生機。跟著你，或許……能活出個樣子。”
說完，她掀開簾子走了進去。布簾落下，擋住了里面昏暗的光。
沈寂端起那碗水，一口喝下。水很涼，劃過喉嚨，帶著一絲輕微的刺痛。粗陶碗邊緣有個小缺口，硌著嘴唇。
夜風從破窗灌進來，吹得藥鋪里的藥材輕輕翻動。墻角堆著幾捆干草，發出細碎的窸窣聲。
“有東西靠近。”滄衍的聲音冷了下來，“三里外，氣息雜亂，不像是黑鷲堂的殘黨。”
沈寂放下碗。
“鐵牛。”
“公子，我該怎么做？”鐵牛憨憨地問。
“守著門。”
“是！”鐵牛大步走到門口，握緊手里的粗木棍，指節泛白。
“小樓。”
小樓抬起頭。
“感覺一下，”沈寂看著她，“外面，有什么讓你不舒服的東西嗎。”
小樓愣了一下，輕輕閉上眼睛。她的睫毛微微顫抖，嘴唇也抿得發白，小手緊緊攥著衣角。
幾息之后，她眉頭慢慢皺緊。
“有。”她聲音發顫，帶著點哭腔，“好多，亂亂的，冷的，還有，還有一個，很沉，很兇。”
她忽然睜開眼，臉色慘白，像是被什么東西狠狠撞了一下。
“在，在西邊！”
沈寂眼神瞬間沉了下去。西邊，正是他們來的方向，也是黑鷲堂據點所在的位置。
“反應這么快？”滄衍嘖了一聲，“這丫頭，感知天賦有點離譜。喂，沈寂，來的人味道不對。”
“怎么不對。”
“黑鷲堂那幫雜碎，氣息臟，但亂。”滄衍沉聲道，“現在來的這些，臟，但整齊。像是一個模子刻出來的。”
沈寂走到藥鋪門口。鐵牛立刻站到他身旁，渾身肌肉繃緊，像一頭隨時準備撲出去的野獸。小樓也跟過來，緊緊挨著鐵牛，小手死死揪著他的衣角不放。
遠處夜色里，亮起幾點火光。不是尋常的橘黃，是血一樣的紅色，在黑暗里一明一暗，像三只窺伺的眼睛。
火光移動不快，卻異常平穩。不急不慢，像是在散步，又像是在玩弄即將到手的獵物。
正朝著藥鋪，一步步逼近。
沈寂抬手按在懷里的尺子上。尺身微微發燙。胸口那點暖意，輕輕顫了一下。
像是在說：別怕，我還在。
夜風更冷了。藥鋪里的藥香，漸漸被淡淡的血腥氣蓋過。遠處那幾點火光，越來越近，越來越亮。
沈寂閉上眼，深吸一口氣。再睜開時，眼底已經沒有任何多余情緒，只剩一片冰冷的沉靜。
“鐵牛。”
“在。”
“等下不管看到什么，別沖動。”
鐵牛攥緊木棍，咬著牙，重重嗯了一聲。
火光越來越近。夜風里，已經能隱約聽見腳步聲。整齊，沒有一絲雜音。不是幾個人，是一整隊人。
正朝著這座不起眼的藥鋪，筆直而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