廢的------------------------------------------。不是人的哭聲。風灌進山谷,嗚嗚地響。。白天砍柴摔的,骨頭沒事,筋抻了,水缸里還有半瓢水,蹲下洗臉,水冷,激得頭皮一緊。,站起來,看見父親站在門口,叼著煙桿沒點,父子倆對了一眼,誰都沒說話。“今日十八,”父親說,“測最后一次。”,什么都沒有。,林葳跟在后面,隔著幾步遠。,話不高不低,正好讓他聽見:“又去測了。廢的,測一百遍也廢。**命苦,一個人把他拉拔大,拉扯出來個廢物。”。,但不是真的見過,是在父親枕頭底下翻出來的一小塊畫像,紙都黃了。,父親蹲在門檻上抽了一夜煙,第二天跟沒事一樣去砍柴了,后來他不問了。,但沒有就是沒有。
土臺搭在村中間,夯得很實。臺上擱一塊青石頭,拳頭大。
那是靈石,祖上傳的,能測人與道則的親和,也就是資質
族長站在臺邊,白胡子,背微駝。
“別緊張,把手放上去。”
林葳把手掌按上去。
石面很涼,涼到骨頭里。
族長念了幾個字,聲音低,聽不清。臺下站著人,圍了半個圈,沒人出聲。
他沒睜眼。他知道石頭上沒光。手心貼著的那個地方,涼得發死,一絲熱乎氣都沒有。
手心全是汗,汗也是涼的。
族長把他的手從石頭上拿開,手勁兒很輕。
“唉,可惜了。”
周圍還是沒人出聲。
有人走了,腳步聲踩著泥地,遠了。
父親背對人群站著,垂在身側的手攥了一下,青筋起來了,又松開。
“回去吃飯。”就這四個字。
林葳沒回去。
走到村口,坐在一棵老樹根上。
樹干很粗,根從土里拱出來,被坐了很多年,磨得光滑。天從藍變紅,變灰。
他摸出一塊干糧,咬了兩口,嚼了半天,咽不下去,捏在手里。
手心里那團干糧慢慢被他捏成了碎渣。他張開手,碎渣掉在地上,螞蟻爬過來了。
十八了,測不出來。
往后的日子是什么,他不知道。
可能是砍一輩子柴,可能是病死在哪個冬天。
沒有人會在意。
他站起來,踢了一腳腳下的土,土塊散了。
林葳往回走的時候,天已經暗了。
村口墻根底下蹲著幾個老人,煙桿子一亮一亮的,他走過去,聽見其中一個說了一句:
“東邊出事了,聽說是個邪修,一夜之間把一整個村子吸干了。”
“那都是修士的事,跟咱們有什么關系。”
“也對,咱這地方偏得很,不會有人來。”
他們看見林葳走過來,話頭就斷了。
一個老人把煙桿在鞋底上磕了磕,沒再出聲,林葳從他們身邊走過去。
那幾句話他沒太往心里去。邪修這種東西,他只聽說過,沒見過,也從來沒覺得跟自己會有什么關系。
他走過去了,沒回頭。
當天夜里翻來覆去睡不著,腦子里是渾的。
他聽見風聲灌進窗縫里。
不對!風聲里夾著別的東西。
像人在叫,他坐起來。
父親已經站在院子里了,拿著柴刀:“別出來!”
但是來不及了。
林葳推門出去。
天是暗紅的。村口扎下來一道光柱,細,不亮,像一根**進地皮,光柱周圍冒著灰煙,焦糊味。
地上全是人。
躺著的、趴著的、蜷著的,血從身下漫出來,浸進土里,踩上去黏腳。
有的還在動,手腳一抽一抽的。有的不動了。
眼睛睜著的也有,閉著的也有。
土臺邊上站著一個紅袍老人。
瘦,背直,手里拎著一樣東西,圓圓的,頭發垂著。
林葳看了一會兒才認出來,是族長的頭。
族長嘴張著,眼睛半睜半閉,臉上那層和藹的表情還在,但歪了。
“淬心境?”老人把腦袋舉到眼前,歪著頭看“這小地方居然還有淬心境的,可惜了。”
手一松,頭滾進泥里,滾了兩圈,面朝天停住,眼睛對著天。
林葳順著老人身后看過去,那棵老槐樹上掛滿了人。
**垂著,手腳耷拉下來,像樹上結出來的東西。
還有幾個沒斷氣的,脖子上穿了一個洞,掛在半空中蹬腿。
蹬一下,停一下,越來越慢,最后不動了。
嘴一張一合的,發不出聲,像魚離了水。
父親往前沖了一步。
就一步,腳沒落地,整個人定住了,喉嚨里咕了一聲,歪下去,臉扣進泥里。
柴刀脫手,落在旁邊,刀刃上沾了泥。
林葳站在院子里,嗓子眼像塞了干土。喘不上氣,也叫不出聲。
老人轉過身朝他走。
不緊不慢,紅袍下擺掃過泥地,沾了暗紅色,分不清是血是泥。
腰間掛著一只黑葫蘆,巴掌大,葫蘆口閉著,卻有一絲灰煙從縫里滲出來。
走到林葳面前,低了低頭。“咦?沒道則?”
歪了一下頭,“嘖,廢的。”
手抬了一下。
林葳左半邊身子像被錘子砸了。
人往后飛出去,后背撞上土墻,墻碎了,土塊嘩啦啦塌下來,連人帶土摔進一堆碎木和瓦片里。
“廢物不配費我力氣。”聲音從遠處飄過來。
葫蘆口旋開的聲音,“啵”一聲。尖叫聲又起來了。一個接一個,越來越稀,越來越少。
最后一個也沒了。
風從樹杈中間穿過來,嗚嗚的。
林葳趴在碎土和斷木底下,左半邊身子沒知覺,像已經不是他的了。他伸右手摳進泥里,想把自己拉出來。
摳一下,沒拉動。再摳,手指頭破了。撐到一半又塌下去,臉砸進泥里。
腦子里卻在是清的,只剩下一個東西。
恨!恨那個紅袍子,恨他走路的樣子,恨他歪頭說“廢的”,恨他抬手那一下。
恨自己,恨自已十八年什么都沒修出來,恨自己站那兒發抖,恨自已看著父親倒下叫不出聲。
恨自己還趴在這兒,沒死。
他撐著那半邊胳膊,撐一下塌一下,手指頭扒土,一下一下往外拽。不知道拽了多久。天還是暗紅的,紅得不退。
然后土縫里亮了一下。一條光,細得像根針,從碎土底下滲出來,鉆進他眉心。不熱不冷,連感覺都沒有,就是亮了一下。
眼前忽然多了一道影子,人形,輪廓很淡。站得很慢,像一個人坐了很久,才剛把膝頭伸直。站直了之后低頭看他。聲音很輕,像風刮過刀刃
“別跪著。”
影子散了,林葳趴在原地喘氣。左肩到胸口那一片開始發燙,燙得像有火在骨頭里燒。
天從暗紅退下去,一點一點變黑。風還在吹,低了一些。
他沒有哭。
山谷里的劍痕沉睡了不知多少年,它等的從來不是資質最好的人,等的是恨得最深的那一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