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次逃離------------------------------------------,日光燈把每一個角落都照得慘白。,從大門口灌進來。,有穿著睡衣來掛急診的婦人,有攙著老人來復查的家屬,有打著哈欠的值班護士捧著搪瓷杯從走廊穿過。。,滿嘴是傷,每隔幾天就得來中心醫院口腔科換一次藥。,牙根暫時保住了,但后續要做烤瓷牙,花了他不少錢,每花一分,心里那股邪火就旺一分。,脖子上那條金鏈子在日光燈下明晃晃的。,讓他的整張臉都像歪了半寸。,拿了病歷本,正準備往口腔科走,忽然在一樓大廳的走廊拐角處停下了腳步。,一個扎著低馬尾的姑娘正從樓梯間走出來,手里端著個空臉盆,胳膊上搭著條白毛巾,步子輕快,正往開水房的方向走。。,他做夢都認得。——是他那晚摔倒時玻璃片劃的。,那個走路的姿勢,那個低著頭匆匆忙忙的勁兒。,讓人在火車站蹲了好幾天沒蹲到,以為這死丫頭早就跑出省城了。
萬萬沒想到,她就在他眼皮底下,在他來換藥的中心醫院里。
他把病歷本一合,轉身跟了上去。
開水房在走廊盡頭,是一間貼著白瓷磚的小房間,里頭并排擺著幾個開水箱。
這個時間點,護工們都還在病房里忙活,開水房里沒有別人。
春子把臉盆放在水槽邊,擰開熱水龍頭,熱氣蒸騰上來,模糊了她的臉。
她彎下腰,把手伸到熱水里試溫度,心里盤算著今天要給林墨擦身、換床單、去護士站領新的輸液單。
她聽見身后有腳步聲。
很重。
皮鞋底踩在**石地面上,一步,兩步,三步。
她以為是哪個來打開水的家屬,沒在意。
然后她聞到了一股味道。
煙味,酒味,混雜著一種油膩的、讓她渾身汗毛倒豎的體味。
那種味道,她在小酒館后院那間悶熱的小屋里聞到過,在那個被堵死的門口聞到過,在那個男人滾燙的呼吸貼到她臉上的時候聞到過。
春子猛地轉過身。
胡老板堵在開水房門口。
他比十幾天前看起來更兇了。
臉腫著,嘴角有點歪,嘴唇翻開,露出那個黑洞洞的豁口。
皮夾克敞著懷,露出里面緊繃繃的黑色T恤,金鏈子在水汽里泛著暗沉的光。
他的眼睛死死盯著她,像一條被踩了尾巴的蛇,慢慢豎起了上半身。
“找——到——你——了。”
他一個字一個字地說,咬得很慢,每一個字都是從牙縫里擠出來的。
豁牙讓他的吐字有點漏風,但那語氣里的恨意,比清晰的發音更讓春子脊背發涼。
他說這話的時候甚至笑了一下,嘴角往上一扯,扯動了還沒愈合的傷口,疼得他齜了一下牙,那笑容就變成了一個扭曲的鬼臉。
春子手里的臉盆滑進水槽,發出咣當一聲悶響。
“你——你別過來——”
她的聲音在發抖,整個人在發抖。
膝蓋在抖,手指在抖,連嘴唇都在抖。
她想往后退,可開水房就這么大,背已經抵上了墻壁。
冰涼的瓷磚貼著她的脊背,涼氣透過工裝外套滲進來,和她額頭上瞬間沁出的冷汗撞在一起,冷熱交加。
“我別過來?”胡老板邁進來一步。開水房的門在他身后慢慢彈回去,吧嗒一聲關上了。
狹小的房間里只剩他們兩個人,開水箱嗡嗡地響,白蒙蒙的蒸汽在兩人之間升騰。
“你砸我的時候勁兒挺大的?嗯?”
他伸出食指戳了戳自己豁了牙的嘴,戳得自己疼了,嘶了一聲,反倒更氣了,“兩顆牙,還縫了七針。你知道烤瓷牙多少錢一顆嗎?你賠得起嗎?”
他又邁了一步。
兩個人之間的距離已經不到一米了。
春子的手在身后拼命摸,摸到了水槽邊上一把刷痰盂用的長柄刷子,攥在手里。
竹柄,一頭是塑料刷頭,拿在手里輕飄飄的,打在人身上怕是連疼都不疼。
可她只有這個了。
她把刷子舉在身前,聲音抖得不成樣子:“你再過來——我喊人了!”
“喊啊。”
胡老板咧開嘴笑了,露出豁牙的黑洞,“你喊啊。你喊來人了我就跟大家說說,你在我店里偷了東西,砸了我的人,畏罪潛逃。你以為醫院的人會信你還是信我?你一個外地來的丫頭,連張***都拿不出來——”
他說著,又往前逼了一步。
春子揮著刷子朝他打去,竹柄砸在他肩膀上,彈了一下,連他的皮夾克都沒劃破。
胡老板低頭看了一眼肩膀,像是看到了什么*****,嘴角一擰,反手就把刷子從她手里奪了過來,咔嚓一聲撅成兩截,扔在地上。
“你以為這次還能讓你跑了?”
他伸出那只肥厚粗壯的手,一把攥住春子的手腕。
那只手跟那天晚上一模一樣——滾燙、汗津津、力氣大得骨頭都要碎了。
春子整個人被拽得往前一踉蹌,撞在開水箱的邊沿上,滾燙的鐵皮透過衣服燙了她一下,疼得她叫了一聲。
她想掙,掙不開。
那股煙酒味混合著口腔里藥水味的臭氣撲面而來,和那晚一模一樣,和那扇被推開的門一模一樣。
恐懼像一盆冰水從頭頂澆下來,把她整個人澆透了。
“跟我回去。”胡老板湊近她的臉,聲音壓低了,像是在哄,又像是在威脅,“你乖乖跟我回去,我也不報警。你在我那兒白干一個月,把烤瓷牙的錢抵了,這事兒就算完。要不然——”
他頓了頓,那只攥著她手腕的手又加了幾分力。
春子的手腕骨頭被捏得嘎吱作響,疼得她眼前一黑。
“要不然,我現在就把你的腿也打斷。我看看你還能往哪兒跑。”
這一瞬間,春子腦子里閃過一個畫面。
不是林墨,不是成才,不是石頭,不是上海。
是她自己,那天晚上跪在河邊,腳底全是血,差一步就滑進水里。
那一步她沒有邁。
那一步她收回來了。
她跟自己說,我要活,我偏要活給所有人看。
我連死都不怕了,我還怕什么?
胡老板還在說:“你這種沒爹沒**野丫頭——”
春子的手忽然不抖了。
她垂在身側的另一只手,悄悄摸到了開水臺邊沿上放著的一樣東西。
是上一個打水的人落在這兒的——一只搪瓷缸子,鐵皮底,挺沉,里頭還剩半缸子剛打的熱茶。
她攥緊缸子的把手,在手心里掂了一下分量。
夠了。
然后她猛地掙脫胡老板的手,以他完全來不及反應的速度,掄起那只搪瓷缸子,朝他的腦袋狠狠砸了下去。
這一次和上一次不同。
上一次她是摸到酒瓶胡亂一揮,帶著恐懼,帶著絕望,帶著瀕死時的求生本能。
這一次,她站穩了腳,對準了,使出了全身的力氣。
搪瓷缸子砸在胡老板的太陽穴上,發出一聲沉悶的巨響,滾燙的茶水潑了他滿頭滿臉,茶葉末子糊了他一臉。
胡老板悶哼一聲,踉蹌后退了兩步,后腰撞在門把手上,疼得他彎下腰去。
他捂著太陽穴,臉上的表情從兇狠變成了不可置信——這只兔子,這只他以為隨隨便便就能捏死的兔子,居然敢咬他第二口。
“你——”
他的話還沒說完,春子已經從他身側沖了過去,拽開門,跌跌撞撞地沖出了開水房。
她沒有往病房跑。
她不能讓胡老板知道她照顧哪個病人,不能把麻煩引到林墨那里。
她朝相反的方向跑,朝走廊盡頭的樓梯間跑。
腳上那只大了兩號的解放鞋在光滑的**石地面上打滑,她踉蹌了好幾步,差點摔倒,但她沒有停。
身后傳來胡老板的怒吼:“站住!”
然后是沉重的腳步聲,追過來了。
林春子撞開樓梯間的門,三步并作兩步往下沖。
樓梯間里回蕩著她的腳步聲和胡老板的腳步聲,一前一后,一輕一重,像兩只困在籠子里的野獸。
她的解放鞋踩在水泥臺階上啪啪響,每一步都震得腳底板發麻。
她聽見胡老板的咒罵聲在樓梯間里嗡嗡地回蕩,越來越近,越來越近——
然后她看到了一條走廊。
一樓。
她沖出了一樓樓梯間,前面就是住院部通往門診大樓的走廊。
走廊里人來人往,有推著輪椅的家屬,有舉著輸液瓶的病人,有推著器械車的護士。
她一頭扎進人群里,彎著腰,像一條泥鰍一樣在人縫里鉆。
胡老板追到走廊口,被人群擋住了。
他扒開一個擋路的老頭,又差點撞翻一輛輪椅,輪椅上的老**嚇得叫了起來。
就這么一耽擱,春子已經鉆過了走廊,消失在通往門診大廳的拐角處。
護士長就是在這個時候出現的。
她正從護士站出來,手里拿著**記錄,一眼就看到了走廊那頭氣急敗壞的胡老板——滿頭茶葉末子,捂著太陽穴,嘴里罵罵咧咧。
她腦子里警鈴大作,當即就明白了。
“你是干什么的?”護士長擋在走廊中間,聲音不大,但氣勢很足,“醫院里不許大聲喧嘩。”
“我找人!”胡老板眼睛還盯著春子消失的方向,想繞過她,“有個丫頭——偷了我店里的東西——”
“你說的那個丫頭,”護士長紋絲不動,眼睛直視著他,“今天沒來上班。已經走了。”
胡老板悻悻地低著頭,識趣的走了。
春子躲在醫院的小花園里,見胡老板離開后,才快步的閃進醫院。
護士站沒人。
她拉開鐵皮柜第三個抽屜,找到寫著自己名字的牛皮紙信封,塞進懷里。
桌上放著一個塑料袋,兩個白面饅頭,一瓶水,壓著紙條——“春子,路上吃。——護士長。”
她把塑料袋也抓在手里,轉身沖進樓梯間。
跑到樓梯口,她又回過頭,往林墨的病房看了一眼。
那扇門關著,安安靜靜的,窗簾拉著。
他應該還在睡覺,還不知道她馬上就要消失。
她想起他說過的那些話——外灘的風,弄堂里的橘貓,蘸醋不蘸辣椒的生煎包。
她想起他的手指輕輕握著她的手指,是這些天以來,她是頭一回被人當成一個人來對待。
不是當成工具,不是當成物件,不是當成可以隨便欺負的外地丫頭。
是一個人。
春子張了張嘴,對著那扇門,無聲地說了兩個字。
再見。
然后她轉身,消失在樓梯間的黑暗里。
天還沒全亮。
東邊的天空泛著一層灰蒙蒙的青白色,像一塊沒洗干凈的舊布。
路燈還亮著,把梧桐樹的影子投在地上,光禿禿的,張牙舞爪。
春子站在醫院后門的巷子里,裹緊了那件不合身的工裝外套。
袖子長出來的那截被她卷了又卷,卷出一道一道的折痕。
腳上那只大了兩號的解放鞋被她用布條綁在腳脖子上,走起路來總算不那么踢**踏了,可還是硌得腳疼。
口袋里的錢,她又數了一遍。
二百七十四塊三毛。
加上護士長塞給她的幾張鈔票——她都沒來得及數,只覺得厚度比預期的厚——她用手捏了捏,大概多了不少。
巷子里很安靜。
遠處偶爾有汽車駛過的聲音,近處有早點攤的老板支起爐子的動靜。
空氣里有煎餅果子的香味,混著清晨潮濕的霧氣,混著她身上怎么也洗不掉的、淡淡的辣椒味。
她往巷子口走了兩步,又停下了。
她回頭看了一眼身后的住院部大樓。
三樓的窗戶亮著幾盞燈,她找到了林墨那間病房的窗戶。
窗簾拉著,亮著淡**的光。
“等我腿好了,我帶你去逛外灘,去吃生煎包。”
春子把工裝外套的領子豎起來,遮住了半張臉。
她轉過身,沒有再回頭。
朝著火車站的方向,一步一步地走了下去。
她把那串電話號碼的紙條從貼身口袋里摸出來,攥在手心里,攥得緊緊的,紙條的尖角扎進掌心,有點疼。
上海。上海。
她在心里默念著這兩個字,越走越快。
腳底板還沒好透的傷口又開始隱隱作痛,解放鞋磨著腳后跟,大概又磨出了新的水泡。
可她沒停。
她不知道成才哥的電話還能不能打通。
不知道上海是什么樣的。
不知道自己到了那里,會不會又遇到另一個胡老板,另一家小酒館,另一條差點吞了她的河。
可她還是要走。
因為不走,就什么都沒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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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后的住院部三樓,林墨被走廊里一陣嘈雜的腳步聲吵醒了。
他迷迷糊糊地睜開眼睛,聽見有人在外面大聲嚷嚷,緊接著是護士長壓低了聲音在說什么“她今天沒來上班已經走了你再不走我就報警了”。
過了一會兒,嘈雜聲漸漸遠了。
護士長推門進來,臉上還帶著余怒,看到林墨醒了,迅速換上一副笑臉:“醒了?今天換了個新護工,你多擔待。”
林墨沒說話。
他看了一眼床邊的小馬扎。
空了。
他偏過頭,看向窗外。
天已經亮了,梧桐樹在風里輕輕搖晃,葉子已經落了大半,只剩幾片枯黃的還掛在枝頭,搖搖欲墜。
他忽然想起昨天下午,春子坐在小馬扎上聽他講上海的時候,眼睛里那種光。
不是聽了什么新鮮事的好奇,是更深的、更燙的東西。
像一個人在水里憋了很久很久,忽然浮出水面,看到的第一道光。
不過此刻他什么都不知道。
他只是看著那張空蕩蕩的小馬扎,覺得今天的病房,比昨天冷了一點。
他什么也不知道。
(第五章 完)
精彩片段
長篇現代言情《朝天椒》,男女主角春子春妮兒身邊發生的故事精彩紛呈,非常值得一讀,作者“清清山人”所著,主要講述的是:辣媳出逃------------------------------------------,我不結了!,徹底死了心的。,左臉火辣辣地疼,耳朵里嗡嗡作響。她偏著頭,看著窗外那棵被撞歪的梧桐樹,忽然就笑了。,他自己也愣住了。“春妮兒,我……石頭哥,”春子轉過頭,眼睛亮得嚇人,語氣平靜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這一巴掌,把咱倆這些年的情分,打干凈了。”。,春子卻先一步推開了車門,踉蹌著跳下那輛運辣椒的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