誰演得好誰上------------------------------------------。，此起彼伏。有人磨牙，咯吱咯吱響。何志高睡在靠窗的好位置，裹著一床新棉花被子，睡得正香。，坐起來。，光著腳踩在冰涼的水泥地上，從枕頭底下摸出那個紅布本子，揣進懷里。然后貓著腰，一步一步摸到門口。。，回頭看了一眼——沒人醒。，閃身出去，輕輕把門帶上。，月光從窗戶照進來，把地面照得發白。他光著腳走在青磚地上，腳底板被涼意刺得發麻，但他沒停。，門沒鎖——啞巴叔白天來打掃的時候，從來不鎖門。，反手把門關上。，只有月光從碎了一塊玻璃的窗戶照進來，在地上投下一片慘白的光。他走到鏡子前，借著月光看了看自己。，黑，眼睛亮。，看到靠墻的壓腿桿，看到角落里堆著的破箱子。他想起**帶著他在野臺子上練功的那些夜晚——月亮比這亮，風比這大，地面是泥巴，頭頂是天。。，站定，閉上眼睛。
腦子里浮現出《三岔口》的畫面。**帶他看縣劇團演出的時候，他坐在臺下的泥地上，仰著頭看。任堂惠一出場，他就被震住了——那身段，那臺步，那一招一式，像刻在他腦子里一樣。
他睜開眼睛，開始走臺步。
《三岔口》是武生戲，任堂惠是主角，要在黑暗中摸、打、斗。臺上沒有燈光，全靠演員的身段和表情表現出“在黑暗中”的感覺。臺步要輕、要穩、要快，腳尖先著地，腳跟不能出聲。
程咬戲光著腳踩在木地板上，腳尖落地，無聲無息。
一步，兩步，三步。
他走了一圈，停下來。
不對。
他在腦子里重新過了一遍縣劇團那個武生的臺步——人家的腳步是帶著節奏的，不是單純的輕，是輕重緩急，是有韻律的。
他又走了一遍。
這次他找到了感覺。腳步落下去的時候，讓腳掌先著地，然后慢慢把重心移過去，像貓走路一樣。這是他在村里跟野貓學的——貓走路沒有聲音。
他練了十幾遍臺步，又開始練身段。
《三岔口》里任堂惠有幾個關鍵的身段——探路、側耳、拔刀、格擋。每一個動作都要做到位，要大開大合，但又不能夸張。武生的美，在于“剛柔并濟”，要有力度，但也要有美感。
他練了一個小時，累得氣喘吁吁，額頭上全是汗。
但他沒停。
他練到**遍的時候，門口傳來一聲輕響。
程咬戲猛地停下來，轉頭看向門口。
門開了一條縫，月光從門縫里擠進來。
一個人影站在門口。
程咬戲心跳加速，手不自覺地攥緊了。
人影推門進來，月光照在他臉上——是啞巴叔。
啞巴叔看著他，面無表情。
程咬戲不知道說什么，就那么站著。
啞巴叔看了他幾秒，然后走進來，走到墻角，從一個破箱子里翻出一雙舊靴子，放在地上，朝他比劃了一下——穿上。
程咬戲走過去，拿起靴子。靴子是黑色的，皮面已經磨得發白，但底子還結實。他穿上，大小正好。
抬頭的時候，啞巴叔已經走到門口了。
程咬戲想說謝謝，但啞巴叔不會說話，也聽不見。
他只能看著啞巴叔的背影消失在門外的月光里。
程咬戲低頭看了看腳上的靴子。
靴子雖然是舊的，但底子軟，走路沒聲音，比光腳強多了。
他轉身，繼續練。
凌晨四點。
程咬戲回到宿舍，把靴子脫下來，放在床底下，然后用被子把自己裹緊。
他的腿在發抖，腳底板疼得像**，嗓子干得像要冒煙。但他沒睡，睜著眼睛，把那本紅布本子從枕頭底下拿出來。
他翻開。
本子上又出現了新字跡。
“《三岔口》選拔當天，考官會注意唱腔的‘脆’和‘亮’。任堂惠的唱腔，要高而不尖，亮而不噪。”
程咬戲盯著這行字看了很久。
本子不僅能預判誰將獲得角色，還能預判考官的喜好？
他把本子合上，塞回枕頭底下，閉上眼睛。
他沒睡著。他把任堂惠的唱腔在腦子里過了一遍又一遍，直到天蒙蒙亮。
五點，鐵勺敲鐵桶的聲音響了。
“起來起來起來！”
程咬戲睜開眼，坐起來，疊好被子，穿好鞋，去倒痰盂。
倒完痰盂回來，他去食堂打飯。
何翠花已經在食堂了，看見他，招了招手。
“你臉色咋這么差？”何翠花盯著他的臉看，“沒睡好？”
“沒事。”程咬戲端著碗坐到角落。
何翠花跟過來，坐在他對面，壓低聲音：“是不是孫猴子又欺負你了？”
“不是。”
“那是咋了？”
程咬戲看了她一眼，想了想，問了一個問題：“《三岔口》那個角兒，是定給何志高了不？”
何翠花愣了一下：“你問這個干啥？”
“隨便問問。”
何翠花看了他兩秒，說：“疤爺口頭安排的，但還沒正式定。按照規矩，誰演得好誰上。不過……”她壓低聲音，“何志高是余副團長的侄子，你懂的。”
程咬戲點了點頭，沒再問。
何翠花看著他，眼睛轉了轉：“你是不是想演？”
程咬戲沒承認，也沒否認。
何翠花沉默了一會兒，然后說：“你要是想演，就得比何志高強。不是強一點，是強很多。強到別人說不出閑話。”
程咬戲看著她：“你覺得我行不？”
何翠花盯著他看了幾秒，然后笑了：“我不知道你行不行，但你是我見過的，練功最拼的人。”
程咬戲沒接話，低頭喝糊糊。
何翠花站起來，走了兩步，又回頭：“對了，我爹說，明天來視察的領導是省文化廳的，分管戲曲口，姓秦。這個人說話管用。”
程咬戲抬頭，她已經走了。
他低頭看著碗里的糊糊，腦子里在轉。
明天領導來。
后天匯報演出。
筆記本說三天后何志高將獲得角色。
也就是說，明天或者后天，角色就會正式定下來。
他還有最多兩天時間。
白天正常訓練。
程咬戲站在角落里，一邊壓腿，一邊偷偷觀察何志高。何志高站在前排，跟著老師練《三岔口》的唱腔。他的嗓子條件不差，唱得也算規矩，但缺了點什么——缺了那股“勁兒”。
秦腔的唱腔，講究的是“味兒”。同樣一句詞，有人唱出來平平無奇，有人唱出來能讓人起雞皮疙瘩。區別就在于“味兒”。
程咬戲聽**唱了一輩子，知道什么是有“味兒”。
何志高唱得規矩，但沒味兒。
晚上，所有人睡了之后，程咬戲又爬起來，去練功房。
這一次，他練唱。
他不敢大聲唱，怕被人聽見。他站在鏡子前，嘴型放大，但聲音壓到最低，像蚊子叫一樣，一點一點地摳每個字的發音和氣息。
筆記本上寫著的“脆”和“亮”，他琢磨了很久。
“脆”是干脆，不拖泥帶水。每個字出口要像炒豆子一樣，噼里啪啦，干凈利落。“亮”是音色要透，不能悶在嗓子眼里，要像銅鐘一樣，撞出去有回音。
他把任堂惠的唱詞一句一句地練，練到凌晨三點，嗓子干得像要裂開。
他走到水房，對著水龍頭喝了兩口涼水，又回去繼續練。
第三天。
明天就是匯報演出。
下午，疤爺在練功房宣布了明天的節目安排。
“《三岔口》選段，何志高演任堂惠。”
何志高笑了，看了一眼旁邊的幾個人，下巴微微抬起。
程咬戲站在角落里，沒說話。
他的手插在兜里，摸著那個紅布本子。
本子上最早出現的那行字還在——“三天后，學員匯報演出，何志高將獲得《三岔口》任堂惠角色”。
明天就是第三天。
他捏著本子的手緊了一下。
他忽然想起本子上還有一行字，在很后面的位置，他之前翻到過，沒在意。
他把本子從兜里掏出來，翻到最后幾頁。
有一行字，比別的字跡都淡，像是很久以前寫的：
“機會是留給有準備的人的。但有時候，機會也是留給肯等的人的。”
程咬戲看著這行字，忽然懂了。
本子不是在告訴他何志高會得到角色。
本子是在告訴他——何志高會“暫時”得到角色。
因為機會，是留給肯等的人的。
他把本子揣回兜里，轉身走向練功房。
今天晚上，他還要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