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京書會 2.2節 群賢畢至------------------------------------------,萬柳堂。,是胡祗遹的別業。說是“別業”,其實不過是一座不大的園林,因園中遍植柳樹而得名。正值盛夏,柳絲垂金,濃蔭匝地,確是個避暑納涼的好去處。,日頭剛過午。,手里捧著一個布包,里面裝著珠簾秀今天要穿的衣服——不是戲服,是日常的褙子。珠簾秀挑了很久,最后選了一件月白色的,繡著淡青色的蘭草,素雅大方。“師父,您今天真好看。”順兒一邊走一邊說。,目光落在萬柳堂門口那幾匹高頭大馬上。馬鞍上嵌著銀飾,韁繩是上等的牛皮,一看就不是尋常人家的坐騎。,滿臉堆笑:“朱娘娘來了!胡大人等您多時了,里面請,里面請。”,跟著管家往里走。,繞過一座假山,眼前豁然開朗。,四面敞開,池中荷葉田田,幾朵白蓮開得正盛。水榭內擺著幾張長案,案上鋪著筆墨紙硯,還有茶水果點。十來個文士散坐在水榭各處,有的在低聲交談,有的在獨自品茶,有的在紙上寫寫畫畫。,見珠簾秀進來,站起來迎了兩步,拱手笑道:“簾秀來了,快坐快坐。”,目光掃過水榭中那十幾張面孔。。,海內名士,以詩文名世,官至承事郎。四十來歲,面容清瘦,留著三縷長髯,目光銳利如鷹。此刻他正斜倚在欄桿上,手里把玩著一柄折扇,漫不經心地看著池中的白蓮。,太常博士,工于詞曲,是玉京書會的核心人物之一。三十出頭,白面微須,文質彬彬,手里拿著一卷書,正和旁邊的人說著什么。
還有幾個面熟的,之前在勾欄里見過,但叫不上名字。
珠簾秀在胡祗遹指定的位置坐下,順兒站在她身后。
水榭里的文士們紛紛將目光投過來,有好奇、有打量、有欣賞,也有那么一兩道說不清道不明的目光——像是在看一件精美的瓷器,好看,但不是人。
珠簾秀習慣了這種目光,面不改色地端起茶碗,抿了一口。
茶是上等的龍井,清冽甘醇。
“人都到齊了吧?”胡祗遹環顧四周,目光在角落里停了一下,“關先生還沒來?”
珠簾秀端著茶碗的手微微一頓。
“關先生?關漢卿?”有人問。
胡祗遹點頭:“他前幾日說今天來的。”
“那位寫《救風塵》的關漢卿?”馮子振從欄桿上直起身,折扇“啪”地合上,“早就想見見他了,聽說此人性情孤僻,不喜與人往來。”
“不喜與人往來,但喜歡看戲。”胡祗遹笑呵呵地說,目光不經意地看了珠簾秀一眼。
珠簾秀假裝沒看見,低頭喝茶。
正說著,管家領著一個青布直裰、頭裹*頭的中年男人走了進來。
正是關漢卿。
他今天顯然沒有特意打扮,穿的還是那件半舊的青布直裰,*頭有些歪,好像出門前隨手一裹就走了。他走路很快,步子大,像是在趕路,又像是在逃避什么。
“關先生來了!”胡祗遹站起來迎接,“來來來,這邊坐。”
關漢卿拱手行禮,目光在人群中一掃,看見了珠簾秀。
珠簾秀正抬頭看他。
四目相對。
只一瞬。
關漢卿迅速移開目光,跟著管家走到角落里一個位置坐下。那個位置離珠簾秀最遠,中間隔了好幾個人。
順兒在后面小聲嘟囔:“這位關先生,怎么每次都躲著咱們?”
珠簾秀沒接話,端起茶碗又抿了一口。
茶已經涼了。
——
雅集開始了。
胡祗遹先致辭,講了一番“文以載道、曲以娛情”之類的客套話。然后由馮子振開場,他站起來,走到水榭邊,對著池中的白蓮吟誦了一首新作的《鷓鴣天》。
“夜來卷盡西山雨,不著人間半點愁。”
這兩句一出,滿座皆驚。
有人擊節贊嘆,有人撫掌稱妙,有人提筆記下。
王澗秋站起來評點:“‘夜來卷盡西山雨’,氣象闊大。‘不著人間半點愁’,意在言外。子振兄此作,可謂神來之筆。”
馮子振微微搖頭,看似謙虛,嘴角卻帶著一絲自得。他的目光轉向珠簾秀,笑著說:“簾秀,我這詞里寫的‘雨’,可是借了你的名號。‘珠簾’一‘卷’,雨就沒了。你說,我寫的是不是你?”
眾人哄笑。
珠簾秀站起來,欠身道:“馮大人抬舉了。我一個小小伶人,哪里敢當。”
“當得當得。”馮子振笑道,“你的‘簾’一卷,滿場觀眾的愁都沒了,還不是‘不著人間半點愁’?”
又是一陣笑聲。
珠簾秀含笑坐下,心中卻泛起一絲涼意。
“珠簾一卷,滿場觀眾的愁都沒了。”——說得好聽。觀眾散了,愁又回來了。她的愁,誰幫她卷?
這些話她不會說,也不能說。
她只是微笑,端茶,品茶,做一個“朱娘娘”該做的樣子。
——
珠簾秀落座后,雅集的氣氛漸漸熱鬧起來。
文士們輪流展示新作,有的吟詩,有的誦詞,有的吹笛,有的彈琴。胡祗遹讓下人抬出一壇陳年花雕,每人面前都斟了一碗。
酒過三巡,氣氛更加放松。
有人開始談論**的新政,有人談論南方的戰事,有人談論某個官員的**,有人談論某個同行的艷遇。
珠簾秀坐在那里,聽著這些文人高談闊論,偶爾有人過來敬酒,她便端起碗抿一口,說幾句客氣話。
她注意到關漢卿始終坐在角落里,一言不發。
有人跟他說話,他簡短地回一兩句;沒人跟他說話,他就喝酒。
他已經喝了三碗了,臉上沒什么表情,只是耳朵根有點紅。
馮子振端著一碗酒走過去,在關漢卿旁邊坐下,說:“關先生,久仰大名。你那《救風塵》,寫得好。”
關漢卿點頭:“多謝。”
“尤其是趙盼兒那段唱——‘我著這金釵兒,是些些,都把你那風月擔兒卸’,寫得真是妙極了。”馮子振咂摸著嘴,“你怎么想出這些詞兒的?”
關漢卿沉默了一下,說:“看來的。”
“看來的?在哪兒看的?”
關漢卿沒有回答,端起酒碗喝了一口。
馮子振討了個沒趣,訕訕地回到自己的座位。
珠簾秀看著這一幕,嘴角微微彎了一下。
她忽然想起他寫的《一枝花》里那句“我見他,不由人,心兒里,痛煞煞,難割舍”。
這個人,心里什么都明白,就是說不出來。
——
又過了一陣,胡祗遹提議大家聯句。
每人一句,即興發揮,不限韻腳。
這是文人們最喜歡的游戲,既能展示才學,又能活躍氣氛。
從馮子振開始,他脫口而出:“萬柳堂前柳色新。”
王澗秋接:“一池秋水凈無塵。”
旁邊一個文士接:“荷花開后西湖好。”
又一人接:“載酒來時月滿輪。”
一句一句接下去,有的工整,有的勉強,有的故意出彩,有的平平無奇。
輪到關漢卿時,所有人都看向他。
關漢卿端著酒碗,沉默了很久。
就在大家以為他要放棄時,他開口了:
“珠簾卷處見風神。”
全場安靜了一瞬。
然后爆發出笑聲和掌聲。
“妙啊!”王澗秋拍案叫絕,“‘珠簾卷處見風神’——既點景,又寫人,一語雙關,妙不可言!”
馮子振也笑了:“關先生這一句,把咱們前面那些都蓋過去了。”
眾人紛紛看向珠簾秀。
珠簾秀坐在那里,臉上帶著微笑,心中卻翻涌著說不清的情緒。
“珠簾卷處見風神。”
他寫的還是“珠簾”。簾與秀,何時分開過?
但這句話里,到底寫的是“珠簾”,還是“簾秀”?
她自己也不知道。
她只知道,當他念出這七個字的時候,她忽然想起了一個畫面——
去年冬天的某個夜晚,她在臺上唱完最后一折,退到**,卸妝、換衣、走出勾欄。走到門口時,她回頭看了一眼舞臺。
舞臺上空無一人,只有那幅繡著仙鶴的緞幔在風中微微晃動。
但側幕的角落里,有一個人影。
那個人站在黑暗中,一動不動,像是在看她,又像是在看舞臺,又像是在看別的什么。
她沒有看清那人的臉。
現在她忽然覺得,也許那就是關漢卿。
站在黑暗里,看著她,不敢靠近,也不舍得離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