鳳凰初鳴 1.2節 珠簾半卷------------------------------------------，大約一刻鐘。，萬春樓里炸開了鍋。“今天這段比上次還好！你們聽到那句‘妾身在此等候’沒有？那個尾音，轉了三次！”一個老者激動得胡子都在抖，向周圍的人比劃著，“三次！聽清楚沒有？三次！誰沒聽見呢？”旁邊的人翻了個白眼，“又不是你一個人長了耳朵。”。一個綢緞商模樣的胖子正在跟同伴爭論珠簾秀今天的狀態是不是不如上次，剛說到一半，被他**一巴掌拍在后腦勺上：“你懂什么？閉嘴看戲！”，老老實實坐好。。，朝三樓看了一眼，心里默默松了口氣。沒有貴人來的日子，就是好日子。貴人一來，規矩就多——要換茶、要添果、要點戲、要見人，有時候還要把人叫到包廂里“說說話”。“說話”，老趙見多了。，點頭哈腰地擋駕：“‘朱娘娘’今天嗓子不好，怕伺候不好大人，改日改日......”，擋不住的時候，就得珠簾秀自己扛。，眉頭皺了一下，不愿再想，轉身回了**。，被布幔隔成兩半。里面是**的地方，外面擺著一面銅鏡、一張梳妝臺、幾把椅子。，對著銅鏡補妝。，映出她的臉。
卸了舞臺上的濃妝，她看起來比實際年齡年輕一些。皮膚很白，但不是那種養在深閨的白皙，而是帶著一點透明的蒼白，像是薄薄的宣紙，能隱約看見太陽穴附近青色的血管。
她的眉眼生得好，眉不畫而黛，唇不點而朱。但最引人注目的還是那雙眼睛——不是因為它漂亮，而是因為它太會說話了。
笑的時候彎彎的，像是月牙兒；愁的時候低垂著，眼睫像兩把小扇子，遮住所有情緒；怒的時候圓睜著，黑白分明，像是要把人看穿。
此時那雙眼睛正盯著銅鏡里的自己，手里拿著一支眉筆，在眉尾補了一筆。
“師父。”
一個十五六歲的女孩從布幔后面探出頭來，端著一碗熱氣騰騰的湯。
“我把枇杷膏沖了，您趁熱喝。”
女孩叫順兒，是珠簾秀從汴梁帶過來的丫頭，說是徒弟，其實更像是貼身侍女。珠簾秀的弟子不止她一個，但能進**伺候的，只有她。
珠簾秀接過碗，喝了一口，眉頭又皺了一下：“太甜了。”
“我多放了一勺蜜，潤喉。”順兒笑嘻嘻地說，“臺上的老趙說今兒臺下有關——”
“知道了。”珠簾秀打斷她，放下碗，對著銅鏡抿了抿嘴唇，“第三折了，幫我換頭面。”
順兒應了一聲，手腳麻利地捧出一個小木匣，里面整整齊齊地碼著各式頭面——銀簪、珠花、翠翹，每一件都用軟布包著，生怕磕了碰了。
珠簾秀今天演的是譚記兒，前兩折用的頭面偏素雅，銀簪配幾朵素色絹花。第三折是重頭戲，譚記兒在望江亭上等到了白士中，兩人定情，要換一套喜慶些的。
順兒拆下她頭上的銀簪，換上一支鑲著紅寶石的簪子，又在她鬢邊別了一朵紅色的絹花。
“好看。”順兒退后一步，歪著頭看了看。
珠簾秀沒理會她的評價，站起身，整理了一下戲服。
水袖垂下來，雪白的綢緞，繡著淡藍色的蘭草。
她甩了一下水袖，試試手感，然后朝舞臺走去。
掀開幕布之前，她又側過頭，朝臺下最后一排望了一眼。
還是沒找到關漢卿。
她收回目光，邁步走上舞臺。
——
第三折，望江亭定情。
這段是全劇最難演的地方。
譚記兒在望江亭等了很久，久到她以為白士中不會來了。就在她準備離開的時候，白士中來了。兩人初次見面，四目相對，情愫暗生。
這段戲沒有大段的唱詞，更多的是靠演員的眼神、身段和細微的動作來傳遞情感。
珠簾秀走上舞臺時，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她身上。
她今天的譚記兒，前兩折給觀眾的印象是一個癡情、倔強的女子——等了那么久，不哭不鬧，只是站在那里，用一雙會說話的眼睛訴說著一切。
但到了第三折，譚記兒變了。
她見到白士中的那一刻，整個人都亮了。
不是那種夸張的“驚喜”，不是捂著嘴瞪大眼睛的做作，而是一種極細微、極克制的變化——她的眼睛更亮了，嘴角微微上揚，連站姿都變得輕盈了一些。
僅此而已。
但臺下所有人都感受到了。
那種感覺就像是在陰天了半個月之后，忽然看到云層裂開一道縫，陽光從縫隙里漏下來。不刺眼，但溫暖，讓人想哭。
白士中是由萬春樓的當家小生朱宗仁扮演的。朱宗仁年近三十，扮相俊美，唱功扎實，在雜劇行當里也算是一流的人物。但站在珠簾秀旁邊，他立刻顯得平淡了——不是他不夠好，而是珠簾秀太好了。好到所有人都在看她，忘了臺上還有另一個人。
朱宗仁顯然習慣了這種待遇。
他中規中矩地演著，把白士中的癡情、笨拙、小心翼翼都表現出來了，偶爾還能和珠簾秀擦出一點火花。
兩人對唱了一段——
譚記兒唱：“妾身不才，蒙君不棄......”
白士中唱：“小生傾慕已久，今日得見，三生有幸......”
詞寫得一般，是舊本子，不知道被多少人唱過了。但珠簾秀一開口，那些陳舊的詞句像是被重新澆鑄了一遍，每一個字都閃著光。
她唱到“蒙君不棄”時，微微低眉，眼睫輕顫。
那個動作極快，不到一秒鐘。
但關漢卿看見了。
他就站在“狗洞”里，離舞臺最遠的位置，周圍全是人頭，他只能踮著腳尖，從兩個肩膀的縫隙里看過去。
他看見了她低眉的那一瞬。
那一瞬間，他腦子里所有的雜念都消失了。
他不再想自己的散曲寫得怎么樣，不再想自己該不該來**，不再想自己一個布衣文人站在這里是不是可笑。
他只是在想：她是怎么做到的？
怎么讓一個動作承載那么多情感？怎么讓一個眼神說盡千言萬語？怎么讓一個虛構的人物活生生地站在臺上，哭、笑、愛、恨，像是真的有血有肉、有心有肺？
他不知道。
他寫了那么多戲，設計了那么多人物，給了他們那么多唱詞和動作，但此刻他才發現——他寫的只是一堆文字，真正的“活”，是在舞臺上完成的。
是珠簾秀完成的。
臺上的對唱到了尾聲，白士中與譚記兒終于確定了彼此的心意。譚記兒含羞低頭，白士中激動得手足無措。
珠簾秀側過身，水袖輕揚，遮住半張臉。
她從水袖的縫隙里看向臺下。
那雙眼睛里，有歡喜，有羞澀，有一點點慌亂，還有——還有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
那不是譚記兒的情感了。
那是珠簾秀自己的。
三十歲的珠簾秀，站在大都的舞臺上，水袖半遮面，看著臺下烏壓壓的人群。
她在想什么？
沒有人知道。
連關漢卿都不知道。
他只是覺得那雙眼睛看過來的時候，像是穿過了所有人，看到了什么很遠很遠的地方。
也許是江南。
也許是揚州。
也許是那個他在散曲里寫過、她從未去過、卻一直念叨的“十里揚州”。
——
第三折結束了。
全場再次沸騰。
這一次比前兩次更瘋狂。有人站起來揮舞著手臂，有**聲喊她的名字，有人把身上的銀兩全都掏出來往臺上扔，銀錠子落在舞臺木板上，發出“咚咚”的悶響。
珠簾秀站在舞臺上，微微欠身謝幕。
水袖垂落，她抬起頭，目光掃過全場。
三樓的包廂還是空的。
二樓的雅座里，胡祗遹站起來鼓掌，朝她微微點頭。
一樓的“狗洞”里，人頭攢動，她看不清任何一張臉。
但她知道他在那里。
那個寫《救風塵》的書會先生。
那個去年看完戲走到**門口又轉身走了的關漢卿。
她不知道他長什么樣，但她知道他在。
因為她在唱到“蒙君不棄”的時候，感覺到了一道目光。
那道目光和所有人都不一樣。
其他人的目光是熱的、是燙的、是想把她占為己有的。
那道目光是冷的、是靜的、是遠遠地站著、小心翼翼地看、生怕驚擾了她的。
她在臺上十幾年，這道目光是第一次遇見。
——
珠簾秀退回**，順兒立刻迎上來，遞上毛巾。
她接過毛巾，擦了擦額角的汗，坐在梳妝臺前。
順兒站在她身后，幫她拆頭面，一邊拆一邊小聲說：“師父，老趙說那個關——”
“我知道。”珠簾秀打斷她，看著銅鏡里自己的臉，“讓他進來吧。”
“嗯？”順兒愣了一下，“可他還在臺下呢，沒去**門口。”
珠簾秀沒說話，拿起眉筆，在鏡前補了一下眉尾。
“那讓他去哪兒？”順兒一頭霧水。
珠簾秀放下眉筆，站起身，走到**門口，掀開布簾，朝外面喊了一聲：“老趙。”
老趙正站在側幕抽煙，聽見喊聲趕緊跑過來：“在呢在呢，您吩咐。”
“去‘狗洞’找一個姓關的書生，叫關漢卿，跟他說**有人找他。”
老趙眨了眨眼，有些意外。
他跟了珠簾秀十五年，見過無數達官貴人想進**被她擋在外面，今天是第一次見她主動請一個人進來。
還是一個站在“狗洞”里的窮書生。
“愣著干嘛？”珠簾秀看了他一眼。
“哎哎，這就去。”老趙掐滅煙桿，一溜小跑出去了。
珠簾秀放下布簾，回到梳妝臺前坐下，對著銅鏡，開始卸妝。
順兒小心翼翼地遞過卸妝的棉布，想問什么又不敢問。
珠簾秀接過棉布，蘸了溫水，一點一點地擦去臉上的脂粉。
銅鏡里，舞臺上的譚記兒漸漸消失了，露出珠簾秀自己的臉。
那是一張好看的臉，但已經能看出歲月的痕跡了。眼角有幾條細紋，顴骨處有一點曬斑，嘴唇因為長年化妝顯得有些干澀。
她今年三十歲，在伶人里已經算是高齡了。
這個行當，十五歲出道，二十歲紅，二十五歲巔峰，三十歲就要開始想退路了。
她的退路在哪里？
珠簾秀不知道。
她只知道她還能唱，還能演，還能站在臺上讓那些人哭、讓那些人笑。
至于以后的事，以后再說吧。
她對著銅鏡，輕輕嘆了口氣。
“師父，您別嘆氣。”順兒在身后小聲說，“一嘆氣，眉心的褶子就深了。”
珠簾秀被逗笑了，回頭看了她一眼：“就你話多。”
“我說的是實話嘛。”
布簾外傳來腳步聲，老趙的聲音隔著布簾傳進來：“‘朱娘娘’，人帶來了。”
珠簾秀放下棉布，整了整衣襟，對著銅鏡最后看了一眼。
然后她說：“進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