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墳里爬出來的知青------------------------------------------，沒掰開。，死死嵌在他棉襖前襟上，布料都快被攥爛了。，白得跟剛從面缸里撈出來的，嘴唇子凍成了紫黑色，眼皮薄得能看見底下青色的血管。，就是淺得跟沒有似的。，一使勁兒，把人從雪殼子上撈了起來。。，不到九十斤，擱他胳膊上跟抱了一捆沒曬透的柴火垛子。，腦袋一歪，整個臉貼在了他脖子上。，陸沉脖頸子上的皮肉一緊，但他沒躲。，他聽見這姑娘嗓子眼兒里含含糊糊哼了一聲，像是舒服的那種哼。。，用自個兒那件破棉襖的前襟把她裹了半邊，轉(zhuǎn)身就往靠山屯的方向走。，公鴨嗓還在使勁兒扯著嗓子喊?！按笮值埽笮值苣銊e走啊！你就忍心看著我倆凍死在這兒？”
人販子急眼了，嘴唇凍得翻不利索，話都說不囫圇。
“兄弟，我給你錢，我兜里還有二十塊，都給你，你把我腿上這玩意兒弄了！”
陸沉頭都沒回，腳下踩著雪殼子，咯吱咯吱地走遠(yuǎn)了。
公鴨嗓的哭聲從后頭飄過來，斷斷續(xù)續(xù)，越來越小。
人販子不喊了，他盯著陸沉背影消失的方向，牙齒打著顫，嘴里擠出一句。
“完犢子了。”
公鴨嗓帶著哭腔接了一句。
“哥，我真尿褲子了，凍上了，扯皮?！?br>“***就知道你那條褲子！”
山路上只剩兩個人販子釘在原地罵街的聲音，跟兩根電線桿子上蹲的烏鴉似的，聒噪，但沒人理。
陸沉走得不快，一步一步踩得穩(wěn)，懷里的人像一塊化不開的冰，涼意從他胸口往里滲。
但他身上那股子熱扛得住。
打小就這樣，冬天睡覺不用蓋被子，擱外頭站一宿手都是熱的。
村里人背地里叫他“煞星”，說他天生帶邪氣，可他心里清楚，自個兒身上這股子熱不是邪氣，是啥他也說不上來，反正燙得慌。
尤其是今晚。
那道雷劈下來之后，他手背上的舊疤就沒消停過，一陣一陣地發(fā)燙，跟有蟲子在疤痕底下拱似的。
懷里這姑娘貼上來之后，疤痕反倒不燙了。
像是有什么東西從他身子里被抽走了一縷，順著皮膚滲進(jìn)了她體內(nèi)。
說不上來的怪。
林半夏在他懷里燒得厲害，額頭貼著他鎖骨那一塊兒，滾燙。
她嘴唇一張一合，含含糊糊地在說話。
起初陸沉沒聽清，以為她在哼哼，走了幾十步之后，聲音大了些，斷斷續(xù)續(xù)地飄出來。
“……滾?！?br>陸沉腳步頓了一下。
“……本座的肉……別碰……”
他低頭看了她一眼，這姑娘燒得兩頰泛紅，睫毛抖得跟蝴蝶翅膀似的，嘴里說著誰都聽不懂的胡話，攥著他衣襟的手還是沒松開。
“……本座說了……不許碰……信不信劈了你……”
陸沉嘴角動了一下，沒人看見。
說夢話都這么橫的姑娘，他活了二十二年，頭一回見。
他把她往上顛了顛，換了個更順當(dāng)?shù)淖藙荩蟛酵妥臃较蜃摺?br>靠山屯的輪廓在夜色里慢慢露出來了，幾排土坯房趴在雪地上，跟一窩縮脖子的**雞似的。
大隊部的煙囪還冒著煙，里頭值夜的趙建國正蹲在炕沿兒上，就著一盞煤油燈翻后天要用的工分本子。
門被人從外頭踹開了。
趙建國手里的工分本子差點(diǎn)扔出去，整個人從炕沿兒上彈起來。
“誰？哪個不長眼的大半夜踹我門？”
他話音沒落，看見了門口站著的人，嘴就合不上了。
陸沉站在門檻外頭，身上落了一身雪，眉毛上掛著冰碴子，懷里抱著一個人。
趙建國的眼珠子從陸沉臉上移到他懷里那個姑娘身上，定住了。
一身灰布棉襖糊滿了灰和血，臉白得跟窗戶紙似的，頭發(fā)散了滿肩膀，上頭沾著燒焦的紙錢碎末和雪水。
跟從墳里爬出來的一模一樣。
“老陸，這，這誰??？”
趙建國嘴皮子磕巴了。
陸沉沒說話，抱著人跨過門檻走進(jìn)來，把林半夏擱在了大隊部的木頭條凳上。
她一沾條凳就縮了，大概是木頭涼，整個人蜷成一團(tuán)，手還攥著陸沉的衣襟不放。
陸沉蹲下來，又掰了一回。
這回掰開了，大概是屋里頭有炕煙的熱氣，她的手指頭回了點(diǎn)溫，力氣也松了些。
五根手指頭一根一根地從粗布上剝下來，最后剩大拇指的時候，她又攥緊了。
陸沉看了她一眼。
拇指頭摁在他胸口那塊布上，死活不松，指甲蓋掐進(jìn)布絲兒里。
趙建國端著煤油燈湊過來，照了一下林半夏的臉，哎呀一聲。
“這不是今天該來報到的那批知青嗎？”
他手忙腳亂地去翻桌上那本知青接收名冊，嘩啦嘩啦翻了好幾頁。
“今天下午公社那邊送來名單，說有四個知青明天到，其中一個女的……”
他翻到了那一頁，手指頭摁在一行字上，湊著煤油燈的光看。
“林半夏，女，十八歲，京城來的?！?br>趙建國念完，抬頭看了看條凳上蜷著的那個瘦巴巴的姑娘，又低頭看了看名冊。
“家庭成分那一欄……”
他把名冊湊到燈底下，瞇著眼瞅了半天。
那一欄被墨水涂過了，涂了不止一層，像是有人拿鋼筆尖反復(fù)劃拉，把底下的字蓋得嚴(yán)嚴(yán)實(shí)實(shí)。
趙建國拿指甲蓋刮了兩下，刮不掉。
“這啥意思？”
他嘀咕了一聲，扭頭看陸沉。
“老陸，你從哪兒撿的她？”
陸沉站在條凳旁邊，把林半夏最后那根拇指頭掰開了，手指頭收回來的時候在褲腿上蹭了一下。
“東邊山坳子?！?br>“山坳子？”
趙建國瞪圓了眼睛。
“大半夜的她一個小姑娘跑山坳子去干啥？那地方前兩年死過人，邪乎得很，屯里人都不往那邊去?！?br>陸沉沒接話。
趙建國又看了看林半夏身上那層灰和血。
“她這身上咋回事，打架了？”
“嗯?！?br>“跟誰打的？”
陸沉往門口走了兩步。
“不知道。”
趙建國急了。
“你啥都不知道你給我抱回來的？”
陸沉走到門口，停了一下。
他沒回頭。
趙建國看見他右手垂在身側(cè)，手背朝外，袖口底下露出小半截傷疤。
那道疤在煤油燈的光里泛著一層說不上來的暗色，像是剛被什么東西烤過。
“她在雪地里躺著，再不撿就凍死了?！?br>陸沉說完這句，抬腳邁過了門檻。
趙建國追了兩步到門口。
“哎，老陸，你等等，這姑娘要是那批知青，她提前跑來的，沒人接應(yīng)，這事兒不對勁兒啊，我得問問……”
門外頭只剩一串腳印子往屯后走，陸沉的背影已經(jīng)拐過了倉房的墻角。
趙建國站在門口，冷風(fēng)灌了一脖子，縮著肩膀罵了一句。
“這人，屬驢的，說走就走。”
他關(guān)上門，回頭看了看條凳上的林半夏。
煤油燈的光照在她臉上，白得有點(diǎn)瘆人，但五官確實(shí)好看，好看得不太像下鄉(xiāng)插隊的知青，倒像年畫上的人。
就是臉色不對，嘴唇發(fā)紫，額頭上全是汗，呼吸急一陣慢一陣，明擺著在發(fā)高燒。
趙建國手忙腳亂地找了條破棉被給她蓋上，又往炕洞里頭塞了兩根苞米棒子。
他蹲在條凳邊上，又翻了翻那本名冊。
林半夏三個字旁邊有一行小字，是公社干事的筆跡，寫得潦草。
“該同志系自愿申請下鄉(xiāng)插隊，家屬簽字同意。”
趙建國把名冊合上了，搓了搓手，看了一眼窗戶外頭的夜色。
自愿？
十八歲的小姑娘，大冬天的，從京城跑到大興安嶺邊上的窮山溝子來插隊。
家庭成分被涂了，名字寫得端端正正，“自愿”兩個字卻歪歪扭扭，跟被人摁著手寫的似的。
他琢磨了一會兒，沒琢磨出個所以然來。
條凳上的林半夏又開始說胡話了。
這回聲音比剛才在陸沉懷里的時候還大些，一個字一個字往外蹦，含含糊糊的，但趙建國豎著耳朵聽了半天。
“……欠本座的……都得還……”
趙建國愣了一下。
本座？
這是啥詞兒？
他摸了摸林半夏的額頭，燙得跟炕頭上剛掀蓋的鐵鍋似的，手指頭一沾就彈回來了。
“不行，這溫度不找人來看看得出事?！?br>趙建國拎起棉**往腦袋上一扣，拉開門沖著屯子里就喊。
“王嬸子！王嬸子你醒著沒？”
風(fēng)把他的聲音吹散了，屯子里頭靜悄悄的，只有幾聲狗叫。
趙建國哈了口白氣，低頭嘀咕了一聲。
“大半夜的，一個煞星給我送來個半死不活的姑娘，家庭成分還看不清楚，我上輩子到底造了啥孽?！?br>他回頭看了一眼條凳上裹著破棉被的林半夏，又看了一眼門外黑漆漆的雪地。
陸沉留下的那串腳印子已經(jīng)被新雪蓋了一半。
趙建國轉(zhuǎn)身就把門關(guān)嚴(yán)實(shí)了。